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饶客家园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扫一扫,访问微社区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545|回复: 35

【转载】八十自述 ---廣春樓主(詹邦畿)

  [复制链接]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发表于 2020-10-21 20:32: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4 23:08 编辑

微信图片_20201021194752.jpg

         自     序                 廣春樓主
      
      本樓主八旬一老翁,何曾一言而為天下法,又何曾一事以造蒼生福,竟握管搖舌而撰《八十自述》,意欲何為耶?
  君不見古之亂臣賊子今之政壇醜類乎?此輩之人,猶敢忝顏無耳止,或由自撰或委捉刀,而連篇累牘夸夸其言,冀以欺世盜名也;藉以顛倒是非也。本樓主此生雖碌碌,然自問俯仰可無媿,人品高潔遠勝此輩千萬倍,如何不可為自身立傳耶?
  且夫人之為人也,首論其德,次論其才,再次而論其聲聞地位。有德而無才,獨善其身耳,曷害於社稷?有才而無德,招搖鄉邑橫行閭巷耳,固影響於社會,而害尚淺顯;倘其人無才無德卻位尊權重,勢必興風作浪,為所欲為,則其造孽之深遺害之烈,將難以想像者矣;而其謬論邪說流毒人間,更有甚於洪水猛獸者矣。希特勒之《我的奮鬥》,岩里政男之《兩國論》,皆洪水猛獸之類也。日耳曼因希特勒而傾覆其國,殷鑑尚未遠;南疆海上一樂土,倘若他日不幸而生靈塗炭,岩里政男則罪戾深重矣!
  本書之所述,無非家園舊事、少年浪跡、島上歲月;以及描繪人間百態、敘述社會現象;或將所見所聞與心中所感,留跡楮墨間,俾吾兒孫得知先輩之行事;亦使後世之人獲悉既往之時代環境,故本書不僅為一部家族史,視之為一部當代社會史亦無不可。本書之作,固然無關經邦濟世之大業,然以之導正風俗、辨識忠奸、指陳時弊,亦有足多者焉。較之狂人大言炎炎,醜類吠聲狺狺,其價值之高下當可判然矣!
  人生不滿百,赤裸來人間,終將撒手離塵寰。在以往擾攘年代中,不死於刀兵,不死於飢饉,不死於窮途,不死於疫癘,上蒼可謂厚我矣;況壽逾耄耋,兒孫繞膝,人生至此,夫復何求?故囑兒孫輩:他日我將乘風歸去時,聽其含笑揮袖去,不必人力促回天;一副臭皮囊,焚後置山林,不必建墓穢大地。來諸自然,復歸自然,還我真面目,還我真自在,從此不欠塵世一文錢,庶幾可無媿。是為序。
     
    廣春樓主按:日據時代,李登輝原名「岩里政男」,台灣光復後改為今名。
                 廖     序                 廖建安
  余友廣春樓主,博聞強識,素擅詞章;早年有經世之志,而遭時不遇,窮而未達,余甚惜之。來臺後,僅在中學屈就國文教席。而經師人師,言教身教,桃李盈門,育才無算;杏壇樹績,每為同儕所欽敬。教學餘晷,只以讀書、寫作自娛。其居家則父慈子孝,夫義妻賢,其待人則謙恭誠篤,愷悌敦厚;其處事則客觀公正,勿急勿隨;允為當世不可多得之純儒君子。詹翁既能窮不失義,余信其必能達不離道;內聖之功既深,則達與不達,實無關宏旨也。詹翁平日勤於著述,榮退後,用力益多,先後有《廣春樓隨筆》、《廣春樓隨筆續集》暨《談狐說怪》等巨帙問世。凡此著述,因博採旁蒐,大有裨於國族文獻;而無論敘事、說理,俱寓與人為善之心,並有振聾發聵之效。固非風花雪月之作所可等倫也。今雖年臻耄耋,而神明益健,晚近又著《八十自述》一書,觀其內容,或述客家文物習俗,或記負笈歷程,或言在臺生活,或錄歐美采風,文詞暢麗,多采多姿,讀之令人興味盎然;故其價值,迥非一般廟堂文學之所可匹比也。詹翁有此立言之績,即可並世而不朽矣。
  嗟夫!世之達者夥矣,而跡其所為,罔不權慾薰心,蠅營狗苟,唯利是圖,而不問民瘼。與言內聖之功,外王之業,則兩皆闕如;生雖叱口宅於當時,歿則無聞於後世。曷若翁之窮而能以言匡世,垂範鄉區之為愈也?余忝為同事,以得附驥尾為榮。余敬其人,余愛其書,故樂為之序,並以斯文,預祝期頤之壽。
   編者按:廖建安先生福建武平人。從事教育工作數十載,桃李遍天下。擅於詩文,著有《逸廬詩稿》問世。
〔其一〕 八十初度感懷  廈門  戴光華              
百歲光陰驚夢蝶,風霜歷練愧生平。書詩未盡三千卷,興會猶追萬里程。逝水年華當應惜,名山事業合精耕。初臻老毛老至寧稱老?少壯情懷氣尚橫。
廣春樓主按:此為廈門逸冰詩翁戴光華先生,於庚辰八十初度時所作之感懷詩。其心中所感,與余所思頗合符節,故借而為自抒所懷。戴翁畢業於廈門大學,學養深厚,尤擅詩詞,每有所作,往往為時人所傳誦。有《逸冰詩選》、《唐詩十家》、《廈門詩薈》等著作。                     
〔其二〕  祝賀邦畿宗長八秩華誕    并家族史編輯付梓  香港  詹冠華
介壽欣逢八秩年,星輝南極耀長天。家傳詩禮光門第,德蔭兒孫種福田。援助宗親多仗義,編修族史廢餐眠。群書述作為翁誕,河間流徽仰大賢。               
〔其三〕 頌邦畿宗長  (調寄菩薩蠻) 香港 詹冠華
才高淵博深如海、金科玉律無更改。錦繡媲詩仙、優游享晚年。出書頻著述、四海皆傳遍、詞藻秀而清、清如秋月明。
廣春樓主按:冠華宗長於去歲(壬午)秋間遽歸道山,一代文星殞落、至深悼念。
〔其四〕 祝賀廣春樓家族文集付梓        博白  詹承愈
君當壯歲赴臺灣,歷盡風霜不改顏。美譽德高揚海外,等身著作耀文壇。滿門桃李枝枝秀,一室芝蘭葉葉繁。八秩壽辰隆祝賀,瑤章翰墨若尼山。                     
〔其五〕 敬頌邦兄大耋壽辰      湛江    
德高望重一鴻儒,錦繡才華若退之。白髮頻添猶健壯,朱顏雖減尚英姿。青春自有凌雲志,晚節還存典範儀。再過卄年百歲壽,又將俚句祝期頤。
    〔其六〕  敬賦《八十自述》  湛江 詹 輝   (調寄浪淘沙)
席上坐春風,翰墨華濃,文房四寶當青鋒。彈劾奸雄。朗月耀天中,浩氣如虹,霧鎖雲遮一掃空。春日融融。
    〔其七〕  祝賀邦兄八十華誕     湛江 詹漢猷        暨廣春樓文集出版
八秩壽辰慶,兒孫聚一堂。棠棣同秀茂,蘭桂并騰芳。花萼相輝映,桃李滿門堂。丹桂五枝秀,翰墨八方香。詩禮傳門第,教子有義方。獎學基金設,育人重梓桑。筆耕六十載,美譽九州揚。南山春不老,東海福綿長。恬淡怡而樂,德高壽且康。青春存高節,晚景更輝煌。舉家揮筆墨,闔府著文章。廣春族史誌,大作放光芒。              藉此新春際,萬物復榮昌。俚詞遙慶賀,祝福壽無疆。
廣春樓主按:湛江詹輝與詹漢猷兩君,能文能詩能編劇(粵曲),在湛江藝文界中譽為「詹氏雙璧」。漢猷君更精岐黃,編撰有關醫藥著作多種,甚為醫術界所重視。
    〔其八〕 祝賀 廣春樓主邦畿學兄八十榮壽  永定 林立思(林青)
廣春樓之主,是棵大榕樹。濃蔭蔽天日,兒孫賴翼護。遐齡身猶健,抱仁道不孤。兒孫皆長進,耄耋心暢舒。山上千歲松,文壇八十翁。寒窗磨快劍,大筆掃姦凶。嘻笑且怒罵,幽默又刺諷。錚錚風骨在,笑傲詩文中。
    〔其九〕   
     (一)廣春樓第四屆頒發獎學金大會有感  饒平 劉陶天
廣春頒獎值全德,半百優生獲獎酬,激勵後進求上進,耀輝饒北有來由。
註:九四年八月卅日在全德召開,贊助資金八千五百元,發給品學兼優的同學共五十四位。
              
       (二)廣春樓第五屆頒獎大會
堪頌上中頒獎金,師生聚首贊聲隆。今朝給獎鼓群志,他歲成材建大功。
註:九五年八月十八日頒獎大會在上中召開,共集資贊助獎學金九、五八O元,各校獲獎同學共四十六人。
  
         (三)廣春樓第六屆頒獎大會
六屆頒獎在四中,激揚學子奪高峰。但期此風多倡舉,桃李欣欣碩果豐。
註:第六屆頒獎大會於九六年八月廿八日在四中舉行,三校獲獎學生有全德16人,上中18人,四中13人,發出獎金共五四OO元。
廣春樓主按:劉陶天先生畢業於南華大學歷史系,擔任《饒平縣誌》編纂委員。自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六年,承託擔任廣春樓三校(全德小學、上饒初中、饒平縣立第四中學)獎學基金會主任委員。勞心勞力,無論在公在私皆令人無限感激。                     

    〔其十〕        電話鈴鈴   饒平 張百棟
公元二OO二年十月三十日中午十二時三十分,邦畿兄從台來電,告知其大著《八十自述》即將付梓,聞之甚喜,乃草俚句以賀。
電話鈴鈴!「我是台灣……」一個八十歲老人的聲音,怎麼如宏鐘似的嘹亮?是您把紅塵看破,還是把政治唾棄?是您不忘養生,還是安貧樂道?
電話鈴鈴!「我是台灣……」一個八十歲老人的聲音,怎麼如金石似的鏗鏘?是您吮吸了天地的精華,還是心府深藏著正氣? 是老莊哲學的陶冶,還是時代風雲的熔鑄?
電話鈴鈴!「我是台灣……」一個八十歲老人的聲音,怎麼如小伙似的年輕?是知識的營養,還是幽默的賜予?是生活的磨煉,還是有成群的兒孫繞膝前?
電話鈴鈴!「我是台灣……」一個八十歲老人的聲音,怎麼如春花秋月似的多情?是鄉情的牽動,還是同為天涯淪落人?是文字神奇的力量,還是我倆擁有同樣的嚮往?
電話鈴鈴!「我是台灣……」一個八十歲老人的聲音,怎麼如笙歌似的撩人?放飛我的心,放縱我的情,讓我越過淺淺的海峽,去崇拜一位心儀的老人!
廣春樓主按:張百棟先生是文藝寫作家,也是文藝評論家。著有《台灣散文名家作品賞析》三冊(分上中下)及《中國古音字義辨析》問世。
    〔其十一〕  真情的祝福  饒平 詹式欽   —獻給臺灣八十高齡詹邦畿教授
寶島皎潔的明月,大陸廣闊的藍天。藍天升起明月,明月映照藍天。海峽兩岸同胞,各在海的一邊。我們共擁一輪明月,我們同享一穹藍天。凝望大海、明月、藍天,遠眺彼岸,風光無限。縈念起寶島上一位年長學者教授,我們遠方的親人。我們是同宗,祖先在河間。同源共一脈,本是同根生。祖祖輩輩親情幾千年,世世代代相傳永久遠。我們是同鄉,家鄉在饒平。山清水秀,蘭奇茶香。地靈人傑,事業興昌。溪流潺潺,鄉音鄉情知春暖。我們是華夏子孫,博大深遠寬宏大量的胸襟,維繫著五千年的民族感情,我們自豪、驕傲、奮發、向前。親情、鄉情、民族情,讓我們在鵬城相見。那是一九九六年十月廿八,令人難忘的深秋的一天。緊握著您溫暖的手,綻開了喜悅的笑臉。說不完的話,抒不盡的情。您正度過八十個春秋,八十華齡的人生旅程,也許是一部情節曲折動人的故事,也許是一部波濤起伏動魄的傳奇。你平凡的一生是一首歌,一曲可以和絃交響的歌。你非凡的事還是一首詩,一首值得抒情讚美的詩。不管是霪雨陰霾,還是風和日麗。依樣坦然面對,瀟灑自如。不管是波濤洶湧,還是風平浪靜。皆能傲然挺立,閑庭信步。八十年寒冬與酷暑,八十載心靈和妙手。博古通今,妙筆生花,撰寫等身著述。談狐說怪,譯說俱佳,描敘出神入化。教壇上執鞭授新知,文壇裏揮筆寫春秋。桃李芬芳飄四海,詩文精粹譽九洲。創辦廣春樓主基金,愛心義舉,感化桑梓後裔勤學,春風沐雨。策勵莘莘學子,造福人類獻才藝。情感里巷父老,人人有口皆碑。八旬老人老驥伏櫪,依然志在千里。老當益壯啊!神采奕奕。馬不停蹄啊!筆不停揮。才思敏捷啊!詩文不絕。在這節日盛會裏,我們深深地祝福您:福如東海大,壽比南山高。值此喜慶春節之際,我真切地祝願您:心廣人康健,頤年樂逍遙。這是我們衷心的祝福!這是我們真情的祝願!尊敬的寶島上的學者教授!我們尊敬的遠方親人。二零零三年元旦初稿于深圳                  二零零三年春節前夕定稿于廣州
廣春樓主按:詹式欽君廣東饒平人。畢業於華南師範大學中文系。歷任廣東廣播學校、華南大學華文學院、廣州市職工大學藝術學院等院校教授。對美學、藝術、語言、文學都曾廣泛涉獵,而其研究成果亦斐然可觀。所撰專論及詩文作品,散見各報刊。
    〔其十二〕 人老筆猶健        檳城 倪子仲
廣春樓主廣東饒平人。歷任文史教席。學問既淵博,又能循循善誘,甚為教育界人士所推崇。以後受聘於出版公司擔任總編輯,並從事於著述工作。二十年間曾先後出版:《廣春樓隨筆》(上下兩集)、《廣春樓雜記》、《廣春樓兩岸書信集》及《談狐說怪》等多種;今又以耄耋之年,撰寫《八十自述》,雄心未老,筆力更健,令人無限佩服。
在其各種著作中,不僅可以看到廣春樓主橫溢的才華,高潔的品德;更可看出他是一個疾惡如仇敢怒敢罵的人。他揮動著犀利的筆,高舉著正義的旗,使妖邪魍魎無所遁形,讓公義正氣在混濁世界中露出曙光。廣春樓主的著作,其價值就在這裏。
   《八十自述》即將問世,忝為同窗之誼,略綴數語以為賀。  編者按:倪子仲先生原籍福建龍岩。終身奉獻於教育,在馬來西亞歷任多所華文學校校長。
    〔其十三〕  感恩與祝頌         江西 劉志儼
五十多年前,有幸忝列廣春樓主邦畿先生門下,為時雖暫,但受惠良多,而影響亦至為深遠。當時詹老師為提升學生寫作能力,積極鼓勵我們寫日記,每日呈閱,每日批改。他並且要求我們多讀課外書刊,儘量充實智識,因此我們不僅在寫作能力上獲得進步,在思路上獲得拓展;而在視野上更為擴大。此後我之所以能夠執筆為文,飲水思源,這是恩師教導之功。避秦來台,有緣與恩師重聚,並承關照教誨。故在任教或承乏多所國民中學校長期間,由於秉承師訓,竭力踐行作育英才循循善誘之教育方針,因而校務推展順利,頗著績效,並榮獲政府考列為「杏壇芬芳錄」之表揚。欣逢恩師《八十自述》大著問世,特此略述所懷,藉以表達感恩之忱,亦藉此祝頌 多福多壽,百年康健!
編者按:本文作者劉志儼先生,江西瑞金人,畢業於國立中興大學法學院。歷任多所中學校長,於數年前退休。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0:39: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4 23:03 编辑

     客家土樓     
        
   大約在七十年代左右,當時美國跟中共還處在冷戰狀態。有一天,人造衛星從閩粵邊境的山區拍攝一批照片,這些照片送到「五角大廈」之後,國防部有關官員的神經立刻緊繃起來,因為他們在這些照片中,發現許許多多散布在山林地帶狀如蘑菇的堡壘。
更早之前,中共已在羅布泊接二連三進行核子試爆,從種種跡象評估,美國軍方認為,太平洋對岸的紅色政權,已經具有製造短程甚至中程飛彈的能力了;現在看到這些從太空偵測出來的照片,軍事專家們不能不作甚為合乎邏輯的懷疑:那些隱蔽在華南山區狀如蘑菇的堡壘,是不是中共在暗中布置的飛彈基地呢?答案如果是肯定的,更無可置疑,那些飛彈瞄準的目標,必定是指向菲律賓的蘇比克灣和克拉克機場。而這兩處的海空基地,正由美國所掌控,是美國勢力伸向遠東兩支最為敏銳的觸覺。面對如此危疑震撼的局面,五角大廈的人員不能不緊張起來。
但是事實上呢,使到美國佬疑神疑鬼的所謂「飛彈基地」,只不過是錯落在閩粵邊境山區裡面的樓寨;這種樓寨,乃是代代生息於斯耕食於斯的客家人的居所,我就出生在這種樓寨裏面。樓寨從構建的材質上,可分為土樓、石樓和灰樓,以土樓為最多。從構建的形體上,可分為圓樓、方樓、半月樓、八角樓以及五鳳樓等,以圓樓為最多。我的出生地,就是座落在饒平茂芝鄉的一座圓形土樓裏面,那座土樓名叫「協和樓」。
      
  自從大陸開放以後,關於客家土樓的資訊不斷被傳播出去,於是引起許多學者專家的注意,也吸引不少歐美以及日本人士的好奇。他們參觀考察的結果,對那千百座以最原始的材質又以最原始的方法而構築的土樓,有些竟然歷經數百年的風災 、水澇、地震、兵燹等災害而仍屹立於山野中;而且當地的居民一直到現在,仍然代代相傳生活在這種老舊卻堅牢的土樓裏面,認為是一樁奇蹟,也是一樁極難想像的事。於是乎中外的學者專家們,對我們客家先民為適應環境、為應付生存而表現出來的高度建築智慧,不能不由衷的欽佩。
    一般土樓的建築,採用夯土法。「夯土」又稱版築。其實這是最為古老的建築方法,商周時代的宮室就是用版築方法所建構的。殷商的賢相傅說,他的出身就是版築工人。土樓往往高達兩三層或者三四層。福建永定的「永隆昌樓」最為特殊,竟然樓高六層。在以前還沒有生產鋼筋水泥的時代,六層高樓憑地而起,如何能夠辦得到?但是我們客家的先民就有這樣的聰明才智,他把土樓的承重力擺放在夯土牆上。樓房越高,夯土牆就越厚,所以土牆的厚度往往一兩公尺,甚至在兩公尺以上。土樓之所以歷經三、五百年而屹立不墜,原因在此
    我的家鄉饒平,是廣東最靠東邊的一個縣份。如果廣東在地圖上的形狀像條金魚,那末饒平的地理位置應該就在這條金魚的嘴巴上。我的出生地—茂芝鄉緊緊靠近在閩粵兩省的邊界上。往東爬過一座山是福建的詔安,往北也是爬過一座山,就是福建的平和。平和與饒平接壤之處有個村落,一街之隔卻分隸兩省,倒是有趣。大致來說,被視為建築奇蹟的土樓,絕大部份是散布在粵之東閩之西的客家地區。根據統計,饒平北部的客家地區,包括上善、上饒、饒洋、新豐、九村、建饒六個鎮,面積為三百六十三方公里,而大大小小樓寨的數量,卻有三百座(許注:三百座以上,無確切統計),幾乎每一方公里就有一座樓寨。每座樓寨,規模小的住房十餘間,居民數十人;規模大者百餘戶,居民數百人。照此推算,饒北地區十六餘萬(許注:今2005年約二十餘萬)的人口中,應該有十萬以上的鄉民住在這種樓寨中。
        據我記憶所及,在我家族和親戚裡面,十之七八都和土樓(或其他材質建構的樓寨)結成生命共同體。因為住在土樓中絕大多數的人,終其一生,都沈沈默默安安份份老死在這個封閉的小區域裡面。他們懂得認命,懂得知足,雖然過著甚為窮蹙的日子,可是心裡並沒有太多的怨嘆。在家族中,據我所知,曾祖父、祖父、父親,都出生在土樓裡面的,我也是。不過我並沒有和土樓結成生命共同體,因為我自小學畢業以後,一直在外面讀書、做事,土樓的影子對我來說,已是漸行漸遠;所以在我生命史中,土樓只能算是一個「胞衣跡」,絕對不可能成為我異日壽終正寢之所。我叔父並非出生在本鄉的土樓,因為他小時候是從十里外的村莊抱養進來的;可是很巧,那個稱為「本支樓」的村莊,卻是一座方形的土樓。所以我叔父也跟土樓結成不解之緣。無獨有偶,我的弟弟京潬也是抱養的。弟弟抱進我家門,那時我十二歲,雖然事隔數十年,卻是印象頗深刻。記得他當時只是幾個月大的嬰兒,一屋子裏的人鬧哄哄,他卻半睜半閉著小眼珠,安安靜靜躺在他生母懷抱裏吃奶。事後我問媽媽:「弟弟是那裏抱來的?」她回說:「是葵坑的『灰樓』」。「灰樓」也是樓寨式建築物,與土樓稍異之處,只是所使用的材料略有不同而已。土樓純用生土夯築而成,灰樓則在泥牆中拌以適量石灰,使之更為堅固,並添美觀。我弟弟從葵坑的灰樓來,而棲止在茂芝的土樓中,於是他的一生就跟土樓緊拴在一起,要扯也扯不斷,要甩也甩不開。其實他跟土樓的關係還不止如此。民國四十一年,共產黨以小資產階級(經營商店)與地主(家有薄田數畝)的罪名,先父翔陞公被慘殺,田地房屋全部被沒收,母親、二娘及弟弟一家三口被掃地出門,逼於無奈,只得沿門乞食。及至民國四十七年,母親貧病交迫含恨而歿;二娘丘氏無以為計,乃改嫁石井「東作樓」劉姓農家,弟弟徨徨無所依,跟著二娘就食於劉家。劉家有女岩子,年已及笄,於是在大人安排下,兩個少年男女「送做堆」,真正成為「一家親」。我弟弟窮途託命的「東作樓」,也是一座土樓。
    上文已經提起過,閩粵邊界的無數土樓中,以永定「永隆昌樓」高達六層為最高;但建構最為奇特的卻為「承啟樓」,「承啟樓」也在永定。該樓採四個同心圓的設計,中央是祖祠,內環、中環及外環的房間總共算起來為三百七十多個,全盛時居民計七百多人。新婦娶進來,假如每天只認得一個人,要認得全樓屋的左鄰右舍,最少需要兩年時間。
      饒北客家地區,有些土樓也甚具特色。例如位於新豐鎮轄境的「饒宗樓」,建於明代中葉,比饒平建縣的歷史還要早,所以有「未有饒平縣,先有饒宗樓」的說法。饒平開始設縣,為明憲宗成化十四年(公元一四七八年),按此推算,饒宗樓存在迄今至少有五百多年的歷史。名聞遐邇的永定「承啟樓」也建得很早(清康熙四十八年,即公元一七0九年),但與「饒宗樓」相比較,只能算是祖孫的關係,因為兩者的年齡相差一百二十多歲。石井的「慶陽樓」建於明世宗嘉靖二十一年(公元一五四二年),距今四百五十多年,年代的久遠,足與「饒宗樓」相伯仲。「慶陽樓」不僅老,而且大(約五十間房屋),又稱「老大樓」。在清代「老大樓」文風極盛,進士、舉人、貢生多達數十名。陳坑的「棠廈樓」也具特色,樓高三層半,每層都設「走馬棚」,戶戶相貫通;盜匪如果前來襲擊,奔走策應,往來指揮,十分靈便,把土樓的防衛功能發揮到極致。饒洋鎮轄境有座「八角樓」,更是赫赫有名。此樓之所以建構為八角的形狀,大概與陰陽家所謂「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風水之學有關。果然也奧妙,有清一代,八角樓就產生九個進士。所以「八角九進士」,至今仍然傳為佳話。
   以文風而言,我的出生地「協和樓」,與「慶陽樓」和「八角樓」一比較,就覺得相當的慚愧。在我印象中,「協和樓」不僅沒有出過甚麼進士、舉人、貢生,連科考中人最起碼的秀才也只是鳳毛麟角。那位在整個土樓中足以稱之鳳毛麟角的人物是雨村先生,不錯,他是前清的末代秀才。雨村秀才是我父親的業師,所以對他執禮甚恭。我小時見到他的時候,他大概是五六十歲的年紀,由於吃上鴉片煙,暮氣沉沉,幾乎連說話也顯得有氣無力的樣子。小孩子根本不懂得秀才是做甚麼的,看到這位瘦骨嶙嶙滿面煙容的老輩人,並不喜歡親近他,往往藉著機會偷偷躲開。可是當我啟蒙入學練寫自己名字的時候,對「畿」字筆劃的繁複頗感頭痛,輕聲抱怨說:「為甚麼要找一個這樣難寫的字來做名字呢?」父親立刻走過來,莊重地說:「小孩子懂甚麼?雨村秀才為了替你取名字,還在古書裏面去找的呢!」等到以後自己也讀了一些古書,不免翻翻《辭源》或《辭海》,我的名「京圻」和我的字「邦畿」,果然大有書卷味。根據解釋:「圻」與「畿」其義相通,指京城四周千里之地而言。《尚書》中的「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句,「邦畿」之義,指國境。那麼我的「名」和「字」,難免要被敷上一些封建色彩了。
  「協和樓」建於何年?己難查考。但在附近各村莊的土樓之中,倒也有其特色,那特色就是「大」,所以一般的人都稱牠為「大樓」。樓高四層,房屋約三四十間,每屋或兩戶或三戶共住,居民數百人。從大樓門走進來,往右數第七間靠近水井處,就是我的出生地。這間狹長的屋子卻住了三戶人家。最前面的一段是歸我祖父名下的,中間一段屬我屘婆一家人,後尾一段則歸大房三兄弟。當年祖父仍健在,我這一家三代已經八九口,屘婆兒媳孫輩加起來,人數更可觀。後面大房的錦鑼伯、逢鈺伯、載振伯尚同炊共爨,人口也有六七位。一個屋子擠著男婦老幼三十口,那將如何過生活?
   原來這個三戶共屋簷的家,只是每一戶人家用作三餐的地方。住宿之處則另有所在。譬如我這一家,留守其中的只是我母親,她住在這屋子前段的樓上。「協和樓」側旁一棟兩層建構的小樓屋,是我祖父的居處。父親每天吃過晚飯後,就住在開設於街尾的店舖中。灶間左面相隔三四家,有半間樓屋是祖父從鄰人手中典來的,叔父嬸嬸及其兒女就住在那裏。所謂「典」,性質同於「當」,但也稍有區別。一般的當,是以動產如金飾衣物作扺押,典則以不動產如房屋田地作扺押。典押期間,承受典物者對房舍有使用權,對田畝有耕作權。
    一般的土樓,兩戶三戶共一屋者甚多,也就由於人滿為患,房舍不夠住,只得一步一步走出土樓,邁往更為廣闊的大地,這是必然趨向。老邁陰鬱的土樓,己經很難拘束它的住民與之長相廝守了。
   客家先民之所以興建土樓,主要是為防範山賊盜匪。在那還使用刀槍劍戟的年代,一旦聞警,只要立即緊閉兩扇既厚且重的樓門,匪徒就束手無策。盜匪如果不自量力,膽敢在樓前聚嘯叫囂,石頭屎尿紛紛從樓窗口倒下來,頭破血流,滿身臭穢,烏合之眾往往銳氣盡折。如果大股悍匪,依恃人多勢眾,將作久困之計,準備甕中捉鱉,那也不見有效。因為土樓裏面儲有食米、番薯、鹹菜;養有雞、鴨、豬隻,食用沒有問題。樓中有水井,飲用沒有問題。弓箭射過來,甚至洋槍炸彈轟過來,猶如蜻蜓撼大樹,土樓裏的人根本不在乎。如果冷不防,樓窗口突然土銃、鳥槍一陣響,倒往往使到群盜雞飛狗跳,人仰馬翻。處在客地的久疲之師,這種陣仗如何持續下去?不用三兩日,群盜就會偃旗息鼓,知難而退。
   在平靖的歲月,土樓的大門是日夜敞開著的,每間房屋的外門,到了夜晚也只是虛掩著。因為一門三兩戶,難免有人在三更半夜進進出出,如此虛掩門戶,互不驚擾,卻是彼此方便。在農村那種純樸的社會,在土樓那種封閉的小天地,「路不拾遺」倒未必,而「夜不閉戶」卻做到了。這應該不是奇蹟,而是宗法社會一種無形力量影響的效果。在宗法社會中,似乎世世代代的祖先在告誡他們的子孫:「人可以窮,但不能沒有志氣。」偷雞摸狗,就是沒有志氣,就不容於宗族鄉里。有個同住土樓而又同輩份的漢子,小時見到他,卻是雙眼皆瞎。聽說他曾偷牽鄉人一頭牛,事情被發覺,無法立足於本鄉,乃遠避詔安秀篆山村裏。這漢子不知安份,不曉得又搞出一些甚麼使人怨憤的事情,山村的人不願到衙門裏爭是論非,卻乾乾脆脆,把這漢子的兩顆眼珠挖出來,然後讓他從重重疊疊的荒山野嶺中摸回家。
    有個鴉片鬼,眇一目,原是小康之家,由於抽鴉片,把家產敗個精光;以後手腳很是不乾淨,他走到那裏,大家眼光都投注在他的身上,像是額頭上刺了一個大大的「賊」字,他要順手牽羊或者混水摸魚都很不容易。有時鄰居少了一隻雞,或者走失一頭豬,最先想到最為可疑的人就是他,於是失主找上門來查問。他也很隨和,不跟人家亂發脾氣,只是指天誓日表明心跡,急切之時,他會對著找上門來的婦人說:「我的嬸娘呀!我鴉片仙就是要偷,也到外鄉外里去偷,怎敢偷嬸娘的老母雞?」對丟失豬隻的人他更表白得合情合理,使人不信也得信。他說:「老哥哥呀!你看我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那隻豬七八十斤重,如何搬得動牠?」
  那母雞可能混入別人的雞棚裏,那隻笨豬也很可能在外面到處遊蕩,不見得是他在動手腳;可是只要有人丟失了甚麼,一頂「賊帽子」就會輕飄飄套落在他的頭頂上。所以在我的鄉里要做個小賊,日子就十分不好過。
    在我鄉里中,不是沒有發生過較為重大的竊案。我家在街尾的店舖就曾被「大搬家」過。店舖左側是關帝廟,右面是條巷道,賊人是從巷道這裏挖牆進去的,把值錢的呢絨綢緞搬運一空。我父親在樓上,竟然整夜呼呼酣睡,一直到天亮時有人從巷道經過,發覺有異,就邀集鄰人鑽入牆洞,大聲呼叫,才把我父親驚醒。事後街坊紛紛議論,認為賊人大搬家之所以順利得手,應該是在屋裏噴了「五更香」之類的迷藥,否則店舖主人不會亳無知覺。
      搬走了那麼多的布疋,而且懂得下迷藥,這是一夥甚為專業的慣竊,本鄉本土並沒有這種奇才異能之士;後來慢慢探聽出來,這一夥人是來自福建。
     小時曾聽父親講過一個「挖牆鑽穴」的故事,頗有趣味,至今印象猶深。他說:兩個賊人想要偷牽某戶屋裏的一頭牛,在牆角已經挖好了洞。其中一賊,先把用竹簍裝扮成的腦袋從洞口探進去,沒有動靜;接著把自己的腳慢慢伸進去,也沒有動靜;最後整個身體往裏爬,爬到中途雙腿仍在洞外面,負責把風的同夥只聽到一聲慘叫,爬進半洞的賊人已被一架既重且銳的大鐵鈀釘牢地面上。原來這屋裏的男子不在家,只有姑嫂兩人在看屋。嫂嫂小時曾隨娘家父兄在各處打拳頭賣膏藥,頗有膽識,也甚機警。賊人挖洞時,她已發覺了,搖醒小姑以後輕聲說:「外面賊人進屋時,千萬不要怕,一切聽我行事。」於是拉著小姑爬起床,慢慢走到擺放農具的屋角邊,兩人合力抬著一架大鐵鈀,那鐵鈀並排十幾根的鈀齒都粗如姆指,而且十分銳利。姑嫂悄悄守在洞口的兩側,俟機而動。竹簍探進來,姑嫂不理;一腳伸進來,姑嫂也不理;等到賊人半個身體爬進洞,大鐵鈀猛力從上往下插,賊人慘叫一聲就無聲無息了。我父親講這故事的後幾年,本身竟也遭到這檔事,應非始料之所及了。
   土樓是個封閉型的小社會,而且往往兩三戶人家同在一個屋簷下,幾乎沒有隱私可言。婆媳失和,夫妻吵架,姑嫂拌嘴,妯娌相罵,固然立即驚動四鄰;就是誰家宰雞待客,誰人燉蔘進補,那家媳婦偷野漢,那個男子染梅毒,這些「路邊社」的消息,無須半日工夫,就會不脛而走,遍傳土樓。甚至閨房之私,魚水之歡,也難免春光外洩。因為有些窮困家庭,受限於居住空間,在無可奈何中,只好遷就現實的環境,結果翁姑兒媳居一室,兩個妯娌同一房,一窩兒女睡一床。雖然可在翁姑兒媳之間,在兩個妯娌之間,挂上布幔,聊為遮掩。但斗室之內,床蓆相接,聲氣相聞,靜夜夢話囈語更是聲聲入耳,在如此情況下,如何能卿卿我我?如何敢打情罵俏?一窩兒女擁衾共眠,輾轉反側都有困難,遑論夫妻肌膚之親,于飛之樂?
   在舊日農村社會中,夫妻的關係真是很奇怪,明明兩情相洽,恩愛有加,硬是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中表現出來。如果夫婦攜手同行,必將招致路人側目,在門前笑意盈盈喁喁私語,也會引來背後的指指點點,真是「愛在心裏口難開」。所以不論怨偶或佳偶,在外人跟前都是一層淡淡的寒霜,似乎夜裏的枕邊人,到了大白天立刻變做陌生人。丈夫的名字妻子喊不出口,老婆的名字老公也不掛在嘴巴上。有了孩子還好辦,「阿牛的爸」,「阿花的媽」,就可成為丈夫妻子的代名詞。新婚燕爾或膝下猶虛的夫婦,互作招呼時,只好含混了事了。這種怪事,在現代的人看來,確是難以想像;但在舊日社會中,卻視之為當然,誰也不覺得這是一樁可笑的事。
   土樓裏面的人多,有趣的事也多。有個六七十歲的老阿婆,瘦瘦小小的,臉上連皺紋算在內還不到三兩肉,可是精神倒很好。相依為命的兒子,在四十多歲的時候,總算娶了親,新娘是個中年寡婦。誰知新婦進門未三朝,阿婆由屋裏衝出來,一路在叫嚷:「我不想再活了!我不想再活了!」事態如此嚴重,鄰人紛紛勸阻,可是阿婆橫了心,雖然裹著小腳,仍是搖搖晃晃勇往直前。樓前有口池塘,阿婆走到池塘邊,遲疑了一會,覺得塘岸甚高,就繞到鋪著石階的地方,昂然走下石階三兩級,已近池塘淺水處,其深尚足以沒脛,阿婆死志已決,一屁股坐下去,混水爛泥淹在腰腹間,仍然高聲在叫嚷:「我不想再活了!我不想再活了!」相依為命的兒子倒是很孝順,聞訊滿頭大汗趕著來,手忙腳亂把老母親從爛泥中抱回家。老阿婆是何原故尋死覓活?事後鄰人探聽到真相:原來新婦淘米做飯,要下多少米?事先竟然未經請示,膽敢自作主張,是可忍孰不可忍!娶了媳婦丟了娘,再活下去還有甚麼勁?
    有個土財主,節儉得要命,他活到五十幾歲,始終保持著一項優良的美德,就是不肯亂花血汗錢,踏入街市小店裏吃上一碗麵。有一天,新結的親家登門拜訪來了,新親家住在不到十里路的村莊裏,路程並不遠,未必需要留下客人吃午飯。誰知自己的兒子太熱情,除了囑咐新婚未久的妻子殺雞外,竟然興沖沖趕往市集,提回一支豬腳和一尾活蹦亂跳的大鯇魚。同時還聽到兒子從廚房傳過來的聲音:「嫩雞白斬,豬腳燜烏豆,大鯇魚兩斤多重,魚頭煮湯,中段清蒸,後段用慢火煎。」土財主一股怒火不禁從腳掌心直冒上來,想要跳腳大罵;但礙著親家在跟前,一時難以發作,只推身體不舒服,回到房間裏,躺在床上生悶氣。自己心裏想:「我勤勤儉儉一輩子,才積聚一些錢,兒子竟然如此不肖,亂花亂用,我還有甚麼指望?」心灰意冷之餘,他忽然有了自暴自棄的想法:「好吧!要敗家就一起來敗吧!」第二天,他到市集上,毫不猶豫踏進阿福麵店裏。阿福倒吃一驚,遲遲疑疑地問:「金財叔有甚麼貴事?」他一屁股坐在靠牆板凳上,一本正經說:「今天我要看破人生,阿福!給我來碗湯麵。」阿福眼見這個極為稀罕的顧客竟肯翩然惠臨,不禁大為興奮,笑容滿面試探著問:「金財叔要不要來一杯燒酒,一碟鵝肉?」他似乎有點心動,但當頭腦冷靜了下來,立即恢復了理智,趕快搖搖手:「不必了!一碗湯麵就好。」他僅有的一次看破人生,當然也僅有的一次進入麵店。不過,能有機會嚐嚐街市上的湯麵,讓自己增添一點人生難得的經歷,應是不虛此生了。
     有個怪老漢,滿清已被推翻將近二十年了,他老人家卻敝帚自珍,一條像豬尾巴的辮子還在腦袋後面晃來晃去。怪老漢那一根視同拱璧的辮子,如果他老人家肯「穩穩家中坐」,那就不致於「禍從天上來」了。在北伐前後那幾年,南方各地政府頗有銳進氣象,舊時代的封建事物,諸如纏腳辮子等都列為取締對象。解放婦人的小腳只能多方勸導,不能動刀砍剁,而對取締辮子卻無此種顧慮。所以當時的縣衙門,經常派出縣兵到各市集去,發現腦袋後面那條豬尾巴,縣兵眼明手快,一把特製的大剪刀卡嚓一聲,就把牠剪下來。怪老漢很不幸,那天有事上市集,拋頭露面的結果,平日愛護有加的那根辮子竟然遭了殃。按照規定,縣兵是要把辮子累集起來帶回衙門敘功的,這種情形,如同槍尖上挑著敵人首級的將士凱旋歸來,然後論功行賞一樣。怪老漢苦苦哀求,要縣兵高抬貴手,把那根辮子交還他。縣兵當然拒絕,有人在旁點醒他,他頓然領悟,偷偷把一枚銀圓塞過去,把那辮子領回來。以後他老人家就鄭而重之,珍而惜之,把辮子深鎖在箱子裏。事過十多年,老人臥病在床,自知不起,乃堅囑家屬:百年之後,務必將那髮辮入棺同葬,未幾氣絕,雙目卻未瞑。家人慌亂起來,到處翻箱倒籠,搞得全家人仰馬翻,最後在牆角大木櫃最低層的一方舊綢布裏才找到牠。當家屬將牠隆隆重重放進棺材的時候,怪老漢的眼睛慢慢閉攏起來了,這真是怪事一樁。
   十年前返鄉時,「協和樓」形貌已變,像是個傷殘的老人。因為在三反五反一窮二白的那個年代,公社裏的幹部率領著村民,拆掉數間樓房,說是要把樓牆的泥土作為農田的肥料。
   當年從鄰人典質而來,由叔父一家四五口所居住的那間屋已杳無蹤跡。門前那口水井和我家的「灶間」,卻是依舊在,只是不見當年舊時人。門扉斑駁,門檻殘損,伸手輕撫,舉足輕踩,有如重溫兒時夢。佇立門口往內望,小樓仍如故,我好想衝到樓上去,捕捉一些母親生前的音容笑貌;可是我不敢,我怕自己會倒在樓上號啕大哭。
   土樓是我胞衣跡,也是我傷心地。土樓有我的歡樂童年,更有我親人的斑斑血淚。雖然我並不喜歡土樓,可是土樓的形影將會永遠盤據在我心坎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0:42: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4 23:09 编辑

二    一群親戚
      我祖母生下一大堆女兒,除五姑阿辣外,其餘全都嫁到土樓裏。大姑媽阿賽嫁到康貝村楊屋的一座四角樓。大姑媽是我家接腳的姑媽。所謂「接腳」,是指女兒被抱養或者出嫁之後中途殞亡,婿家再娶之婦肯來相認,稱之為「接腳女兒」,而也往往視同親生。民國七十八年我返鄉探親,諸姑俱亡故,而大姑媽卻碩果僅存。那時她九十六歲,已經鄉中人瑞了,可是耳聰目明,步履亦健。當我向她告辭時,老姑媽卻表示,將親自前來茂芝看望我。我連稱不敢當,更再三勸阻,但老姑媽不答應。第二天的上晝,果然由她略顯龍鍾老態的媳婦陪伴著,坐著一輛拼裝的農耕車,以老姑奶奶的身份,回到人物俱非的娘家。
   如果是早幾年,她娘家卻已風流人散,僅僅存留下來的一點骨血,尚且在「東作樓」寄人籬下,娘家卻在那裏?現在情形可不一樣了,數年之前,我已替弟弟在茂芝「協和樓」的後背,蓋了一棟用鋼筋水泥建構的兩層六房兩廳的樓屋。我離鄉數十載,回去的卻不是舊時的家,老姑媽現在回到的也不是舊時的家,我敢相信,老姑媽應該跟我一樣,心中會泛起一陣深沈的感觸。
   兩年之後,大姑媽九十八歲,我認為,連閏年計算在內,她應該壽滿百齡了,所以我建議楊家的表弟,不妨提前舉辦百歲壽慶,並且託人帶去三百美金,指定為祝壽的專款。過了幾個月,家人來信說,為大姑媽慶壽那天,在楊屋的廣場上放映電影,並辦二十來桌的酒席,場面十分風光,大姑媽十分開心。這位鄉中的人瑞,確是福緣深厚,她高高興興活到十十足足的一百歲,才安安詳詳駕返瑤池。
   二姑媽阿紡嫁到楊桃坑劉屋的下樓,是一座圓形的土樓。楊桃坑與茂芝,可說是近在咫尺。只要走到「協和樓」側背的小溪邊,把頭抬起來,就可望見那座小土樓。
   我家兩處稻田,和二姑媽家的稻田幾乎阡陌相連接。那一帶稻田,頗有灌溉之利,從溪澗導引而來的圳溝水,一年到尾都涓涓不息流淌著,田水沒有枯涸之虞,所以插秧過後,就把鯉魚的幼苗放進田裏去,等到稻穀收割時,鯉魚往往可以長到三、四根指頭那麼大。小時一到割稻的季節,我最為興奮,為的是想到楊桃坑的田裏捉鯉魚。稻子未收割,鯉魚有所掩蔽,甚難窺見牠的身影。可是稻穀開始收割,田裏水淺,鯉魚就無所遁形了。有些鯉魚陷在淺水裏,半個脊背露出來,俯身去捉有如探囊取物,但是這種不費吹灰之力的捉法卻甚乏味。最為刺激的是,鯉群在較深的水中亂竄,牠們驚慌失措,撞向你的腳踝,驚喜之餘,你縱身猛撲,如果眼明手快,往往可在混水中抓住一尾。反正只穿一條小短褲,無所顧忌,乘便滾在田水中洗洗澡,在烈日蒸晒之下,突然浸在水中,只覺全身都清涼舒泰。
   二姑媽有時替在田間工作的家人送點心,看到我在稻田裏鬼混,她會走過來,連哄帶騙,把我哄到她的家裏去,然後塞給我一大包的物事,打開一看,竟是幾十尾鯉魚乾。原來二姑媽是耕作人家,耕地甚廣,放養在稻田裏的魚苗也甚多,收割稻穀時,捕捉的鯉魚往往兩三百斤。一時吃不完,就用細火在大鑊裏面慢慢烤。這種鯉魚乾,在窮困的農村社會中,沾以蒜仁醋下酒,視為盤中珍饈。
   二姑丈的父親早逝,當家作主的是他的二叔父。在我唸初中的時候,依稀聽說我家跟楊桃坑劉屋這門親戚斷絕了來往。真正的原因我並不清楚,因為我在大埔唸書,回家的時日甚少,難有機會向家裏的人問個明白。不過倒聽旁人提及,起因是由於我祖父葬在楊桃坑附近的那座墳墓。究竟是建墓之時,需利用到側旁劉家一點土地,遭到拒絕之後而結怨的呢?還是因為建了我祖父的墳墓,劉家認為影響到他們陽宅或陰宅的風水而引致嫌隙的呢?這些上一代親戚的恩恩怨怨,即使我現在弄得一清二楚,除了付諸一笑之外,還有什麼意義?
   三姑媽阿蓋、四姑媽沙蠶,分別嫁到山前村的上樓和下樓。山前村與左近數逾千戶以上的各村落都姓劉。老上饒地區六個鎮,最北的深圳,最西的九村,最東的石井,最南的楊康(舊稱羊坑),也都姓劉。所以在這個地區,以人口而言,除詹姓外,劉姓當名列前茅。
   在我印象中,三姑媽與我家的關係較疏淡,我小時候頂多跟她見過三兩次面;所以至今對她當年的形貌體態,也只記得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四姑媽則不然,在幾個姑媽之中,最常在娘家走動的要算是她。這是有原因的,因為一群姐妹中唯一坐著花轎嫁到夫家去的,就是她。
   舊日的農村社會,一般的人都有重男輕女的觀念,認為女兒是個賠錢貨,除非小康家庭而且只生一個女嬌娃,否則十之七八的小女孩都成為人家的童養媳。當年祖父的生計尚艱困,面對家中一堆賠錢貨,如何能不讓他傷腦筋?為免將來接二連三備辦嫁妝的苦惱,最為簡便的辦法,就是趁著女兒年幼時找到適當人家,一個一個送出去。沙蠶姑媽生在我父親之後,女兒排行中列第四,為何不亦步亦趨踏向諸姐的後塵而成為童養媳?事隔數十年,現在我細細來推想,不外兩個原因:第一,三女之後舉一男,祖父祖母大感喜慰,雖然弄璋之後又弄瓦,但繼嗣有人,心中無所憾,對四姑翩然而來,便欣然接受。第二,祖父中年奮鬥有成,家庭生活改觀,既然有能力讓我父親在汕頭讀書,自有餘力為四姑媽出閣時備辦嫁妝。但是有一點我仍然不解:為何我五姑媽不能像她四姐一樣風風光光坐著大花轎出嫁,依舊做了人家的童養媳呢?
   四姑媽的生活環境並不好。姑丈是個忠厚老實的莊稼漢。數畝薄田難以自給,農暇之時,肩挑碗盤缸缽到處售賣,博取蠅頭小利,以供家用。那時我父親在街尾開一間布疋雜貨店,並兼營隔壁關帝廟駐軍的食米供應;四姑媽來的時候,我父親或母親不待她開口,即用布袋裝些白米給她,毛巾肥皂以及布頭布節之類的用品,也塞些在她的包袱裏。有時她看中某一色樣的布料,不斷嘖嘖稱羨時,我父親臉無難色,隨即按著她所需用的數量剪給她,所以她每次來到哥嫂家,回去時總是眉開眼笑。坐著花轎出嫁的姑媽,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有一樁事,我的印象甚深刻,就是當我考進湖寮(屬大埔縣)的虎山公學,接到錄取通知,前往註冊入學時,替我挑著行李,陪我從清早到薄暮,走過無數荒山野嶺的,就是那篤實樸訥的四姑丈。十多年前,大陸開放不久,接到一封信,是在饒洋鎮鎮公所當小幹部的表弟寫來的。他在信中就提及他父親當年送我上學的這件事。信中更提到,他父親年近九十,身體尚健,只是整天悶坐在家裏無所排遣,對老人的健康很有影響。所以老人囑咐他,請求台灣的表哥買個電視機託人送來。我雖窮,一架電視機還勉強買得起;但是千里迢迢,像這種笨重的物件如何託人帶著去?而且鄉中親友何止一個,其他的人援例求贈,又將如何應付?想到這些令人困擾的問題,我只好裝聾作啞。
   五個姑媽中,沒有嫁到土樓中去的,只有一個排行在末尾的阿辣姑媽。五姑媽的夫家在詔安秀篆九麻輋(音斜)(許注:畬民曰輋)的地方。光憑這個怪里怪氣的地名,就可以想像到,此地應是處在深山峻嶺間。事實上的確如此,九麻輋是個僅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落,腹背皆是山,兩側也是山,望到遠處,更是重重疊疊的山。五姑媽的家我去過一次,那僅有的一次,並不是為了探訪親戚,而是隨著家人逃難狼狽投奔而來。
     戊辰(今年庚辰,是在七十二年前)那年,我正好六歲,由於兵亂,茂芝多處房屋被焚燒,佔地甚廣頗有庭園之勝的「元豐樓」亦被付之一炬,於是鄉人四處逃避,我的家族則決定投奔秀篆五姑家。從茂芝到秀篆不過二十里路,但皆荒山野嶺,尤其糟糕的是,祖父母年老,我又年幼,父親腳掌創傷,不良於行。叔父肩挑行李,母親和嬸嬸又各背著沈重的包袱,真是狼狽萬狀。兵慌馬亂中,又能怎麼樣?結果父親由於腳傷拄著拐杖隨後慢慢行,祖母由於裹小腳亦拄著拐杖隨後慢慢行,我年幼走不動,阿籬姐姐不忍心,一路背著我,隨著逃難的人群慢慢行。阿籬姐姐是我堂伯母的養女,當時大約十五六歲,應該在我還沒有出生之前,就被抱養在堂伯母家。這樣的養女最是隨緣,如果堂伯母獨生子肯點頭,立刻可以「送做堆」,而成為錦鑼伯兩老夫妻的兒媳婦。可是當我讀完了小學,德沃哥硬是不點頭,到最後兩老夫妻只好唉聲歎氣,把阿籬姐當作親生女兒嫁了出去。十年前返鄉,聽說阿籬姐早已亡故了,想及小時候在逃難中她對我那份愛護之德,使我無限欷歔。
   一群人突然湧向九麻輋,五姑媽是小戶人家,如何能夠容納得了這麼多的人?幸好由村落的小徑往下前行十餘丈遠近,有荒屋三間,可以暫作棲身之所。荒屋無門,窗也洞開,屋內蓬蒿沒脛,斷磚殘瓦滿地都是。五姑丈是個壯健漢子,立刻斬刈蓬蒿,清除斷磚殘瓦,並且編竹為門,以簟遮窗;然後在地面鋪上稻草作床舖,在屋側砌疊磚石為爐灶,經過五姑丈半天的忙碌,殘破荒屋,居然顯出家居氣象。為防山中毒蛇野獸,夜晚則在屋角爐灶中燃起熊熊烈火,終夜不熄。月明之夜,月光從許多破裂的瓦縫中滲漏進來,滿屋子都是斑斑駁駁的清光,或如點點寒霜,或如團團輕絮。有時三兩流螢從縫隙中飛入屋子裏,忽明忽滅,與點點寒霜、團團輕絮相映照,此境如夢似幻,幾不知究竟身在何處。如果由現在來想,那確是極富詩情畫意的夢幻情景。可是當時年紀小,又在逃難中,那來如此浪漫的想法?
   嗣後我曾多次在五姑媽回娘家時見過她,更時常在市集上碰見五姑丈挑著山裏土產來趕集。在我印象中,五姑媽眉目清秀,五姑丈亦五官整齊,應是佳偶。可惜五姑丈天生瘖啞,對姑媽來說,未免有憾。奇怪的是,姑丈僅有的一個哥哥,也是天生的「有口難言」,使得全家的人整天都在比手劃腳,造物者真會開玩笑。
   在我家族中,除了五姑媽以外,還有兩門關係最為深切的親戚,也是跟土樓絲毫沒有一點瓜葛的。這兩門親戚,一門是父親的外婆,一門卻是我的外婆。
   祖母的娘家,跟五姑媽的夫家一樣都姓黃,而且也都在詔安的秀篆。如果說,五姑媽的夫家是在窮鄉僻壤的地方,那祖母的娘家,更是窮鄉僻壤中的窮鄉僻壤。那個只有三五戶人家的小小村落,地名叫做「山豬凹」,比之「九麻輋」更是充滿泥土氣息。我小時曾去過一次,沿著山隈密林處走去,儘是荒草野徑,左拐右彎,以為是山窮水盡疑無路了,那知小澗潺潺流水處,露出一角土牆,接著是一陣汪汪狗吠聲,祖母的娘家到了。祖母娘家的丁口不甚旺,除年邁的舅婆外,僅有表叔和表嬸。山豬凹有小橋流水,有茂林修竹,更有清風明月,最適高人雅士駐足流連,吟詠長嘯。表叔不解吟風弄月,卻要在山深水窮之處作稻粱謀,困頓終生,自不待言。
   我外婆的家是在楊康(舊名羊坑)黃牛坪。由茂芝到楊康,不過二十多里路,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楊康以北包括新豐、葵坑在內都講客家話;楊康、橫溪以南乃至饒平全境,都操潮州方言。在兩個地區接壤之處,由於通婚及商業來往的關係,那一帶的居民多半都使用兩種語言。比如說我外婆,夫家在楊康,平日所講的當然是潮州方言,可是娘家在葵坑,葵坑是客家地區,所以客家話卻是我外婆的母語。
   在十四五歲之前,黃牛坪我曾去過好幾次。縱使相隔了不止一個甲子的歲月,現在提筆在寫這段文章時,我仍然可以清清楚楚記得通往外婆家的路該要怎麼走。將要到達時,最好辨認的地標,是溪邊那座半毀了的塔。沿著殘塔旁邊走過去,只要再爬一座小山岡,就可望見位居村落最前面的「劉家祠堂」了。那條山岡黃泥路的兩側,都是一片楊梅林。楊梅成熟時,風吹樹梢,林下到處是其圓如珠其紅發紫的落果,無須爬樹攀枝,只要俯身撿拾,輕輕易易就可裝滿身上所有的口袋。所以每逢楊梅季節來到外婆家,我的牙齒就要遭災殃,因為楊梅既甜且酸,最是不宜多吃,多吃則牙痠齒軟,等到坐上飯桌用餐時,飯菜進入口中,牙齒竟然毫無著力之處,咀嚼功能因而陷入癱瘓狀態。我嗣後之所以不再對楊梅發生興趣,其故在此。
   黃牛坪的房屋很星散,約有三四十戶人家,都是依山而築。每戶屋後都緊貼著山壁,屋前除用為上下通路外,難有較為空曠的庭院。外婆和六七戶左鄰右舍的房屋,頗佔居高臨下之便。下面數間瓦房的屋頂,就緊靠在外婆屋前的路緣,如果頑皮的小孩,皮肉不怕挨毛竹板,只要從路緣輕輕一躍,就可大大施展飛簷走壁的工夫。
   外婆屋前腳底下那一排屋舍,其中一間是我舅舅的居室,此室不大卻甚雅,因為牆上懸挂著不少諸如洞簫、豎笛、嗩吶、胡琴、二胡等樂器。山居寂寥,無所遣娛,每屆夜晚,附近的村民,往往三三兩兩來到這間小屋裏,或談天說地,或吹笛、吹簫、吹嗩吶,或拉胡琴拉二絃,或唱潮州小調,笛聲、絃聲、歌聲瀰漫山村夜空,熱熱鬧鬧,盡興乃散。
   黃牛坪全境皆山,除半山腰寥寥幾處梯田外,耕地則甚少,村民咸賴果園謀生活。外婆早年纏足,但我認得外婆時,那像肉粽一般大小的雙腳已經解放。由於外公早逝,只是母子相依為命,逼於生活環境,她和其他的山村婦女一樣,在家煮飯洗衣,閒暇做布鞋做針線,踏出家門口,要上樹採果,下田種地。所以在我小時印象中,外婆是個能幹的婦人。
   山腳下有條清澈見底的溪澗,頗有一些小魚小蝦,日頭將要落山時,舅舅時常帶著魚筌,放置在溪流石縫處,第二天清早,他牽著我的小手到溪邊,提起串在一起的幾個魚筌,只見許多小魚蝦在裏面活蹦亂跳,於是舅甥兩人就高高興興攜筌而歸。魚筌,是一具長圓形的小竹籠,長約尺許,籠口以薄薄的篾片做成漏斗狀,魚蝦聞到筌裏的香餌,從篾片中一頭鑽進去,豈知筌裏篾片交織在一起而堵住出口,那些貪餌的魚蝦就未免要成為盤中美味了。
   大陸最初開放的那幾年,舅父八十多歲尚健在,等到民國七十八年我返鄉,舅父卻已作古。我留下一筆款,囑咐弟弟替外公外婆合葬建了一座墓,又將舅父舅母合葬也做一穴墳。黃牛坪留下甚多我兒時的遊跡,對外婆舅父生前未有一物之奉,頗為耿耿,所以在我離鄉數十年之後為築兩座墓塋,無非稍盡心意而已。豈知舅父的養子,以為身在海陬而尚未謀面的表兄,可能囊篋充盈?就在建墓竣工後不久,即以掛號寄來一函。他倒很直率,並不作婉轉迂迴的客套,他開門見山表示:此生無所求,但願表兄能夠幫助他的兒子在廣州買下一間店面開畫廊(原來他的兒子是藝術中人);他錯把窮教書匠出身的表兄當作財神爺,真是使人啼笑皆非。無獨有偶,有個姓×的親戚,我返鄉時並未見到他,但是他熱情洋溢,對我這個尚未謀面的長輩十分關心;人在汕頭,時常來信問候,也打電話聯絡,使得我大暢老懷,認為在目前一切都講利害的現實社會中,仍然有人懂得敬老尊賢,真是孺子可教。但是最後他「畫龍點睛」了,他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懇商我這可敬的長者暫借美金五萬元。他替我設想倒是很周到,怕我懷疑這筆錢會花在不正當的地方去,他信中說得很明白,這錢是用來做期貨生意的。他樂觀表示,只要運氣好,不需一年半載五萬美金可以賺雙倍;並且他發誓,所借之款一定奉還,同時補貼應得的利息。接到那封信,我幾乎休克過去。像我這把老骨頭,縱使能夠變做一堆黃橙橙的金子,也賣不到五萬塊錢的美金。雖然如此,我還是要感謝他們對我的抬舉,他們硬往我這個窮漢臉上貼金,把我看做一個面團團的富家翁,很使我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我這老漢雖然窮兮兮,直到目前鬚髮俱白的年紀,仍然和老伴窩在一間老舊的公家宿舍裏;但是有些義所當為的事,還是願意勒緊褲帶,打腫臉孔充胖子,悶聲不響地去做。我有個嫁到水東村「角屋樓」丘家的接腳妹妹,十年前返鄉時才開始認得她,而我那早年抱養於丘家卻在幼時夭折的同胞妹妹,在我記憶中也根本毫無印象。但返鄉時聽家人提及:當年被掃地出門,母親攜著幼兒沿門乞食,在那暴虐黑暗而又哀鴻遍野的年代,誰敢對黑五類份子伸出援手?縱使鄰里戚舊仍存惻隱之心,但誰家又那來殘羹剩飯施捨給他人?只有我那個在返鄉時才知道她名叫瑞緹的接腳妹妹,每當母親從「角屋樓」的村落走過,她就捧著一些蕃薯、食米、飯糰、青菜,然後東張西望,趁著無人注意時,趕快塞在母親的竹籃裏。我母親含恨而歿雖已數十年,但聽到這樁人間慘事,我仍難以自已,淚如泉湧。我暗作決定:瑞緹妹妹當年對母親的涓滴之恩,我當湧泉以報。
   瑞緹妹妹有三個孫子,都很會讀書。長孫丘敬洲高中畢了業,考上洛陽工業大學。我對妹婿丘學年拍胸脯說:丘敬洲四年大學的一切費用全部由我負責了。不知怎麼樣,四年大學的課程,我這個外甥孫卻唸了五年,多出來的一年我照樣認帳。挨到畢業,外甥孫來信說:離開校門,學校規定要收一筆畢業費,否則不給畢業証書。費用要多少?回信說是人民幣三千元,我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趕快張羅款項匯出去。好不容易在廣州找到了工作,說是政府規定要納一筆「城市居留費」,金額是人民幣兩千,為山九仞,豈可功虧一簣?於是又湊足這筆款火速寄去。丘敬洲在洛陽大學才唸到三年級,丘家又傳來捷報,說是第二個外甥孫丘建洲金榜題名,考上梅州嘉應大學。丘家雙喜臨門,做舅公的人還有甚麼話說?只好南(廣東梅州)北(河南洛陽)兩頭支持。在那幾年中,頗負一些債務。涓滴之恩,我是湧泉以報的了,但報得很吃力,往往暗暗叫苦。婦人的器量較狹窄,怕她整天在嘀咕,所以自始至終我都瞞著家中老太婆。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0:46: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4 23:11 编辑

三   鄉村市集
       日中為市,北方人叫做「趕集」或「趕場」,在我家鄉則稱為「赴墟」。饒北客家地區有三處墟場,從北而南,依次是茂芝,日期排在一、四、七;饒洋為二、五 、八;新豐則為三、六、九。平日冷冷清清的墟場,到了赴墟的日期,人群不斷從四方八面的村莊,從鄰省鄰縣的詔安、平和、大埔等地方趕著來,於是立刻人聲鼎沸,萬頭攢動。在墟場裏面,如果斯斯文文用輕柔的聲音說話,對方根本聽不到,所以賣方買方都需要一副大喉嚨,否則買賣做不成。
        茂芝的墟場佔地頗廣,中間是一大片約有兩三百個攤位的瓦寮,四周圍則是數十家店面。設攤的瓦寮,我們都習慣叫做「寮子下」。在早些年,「寮子下」可不是用磚砌柱用瓦蓋頂的,而是用稻草用竹片馬馬虎虎搭建的,以後之所以出現新面貌,這要歸功一個姓韓的營長。當時他的部隊駐紮在關帝廟,看到「寮子下」既髒且亂,又是破破爛爛,十分不像樣子,於是他召集幾個鄉紳來開會,把他意見提出來,準備派出一個排的士兵協助改建「寮子下」。在那軍閥橫行的時代,縣長見營長還得禮敬三分,這個韓營長非但不作威作福,不魚肉鄉民,而竟如此熱心公益,鄉紳焉得不感佩?擁有攤位的業主怎敢不配合?僅僅個把月的工夫,「寮子下」的形貌煥然一新。
        祖父在那裏設有一個攤位,賣的是五金鐵器。裝在兩隻大竹籠裏的各種各樣的五金,少說也有七八十斤重,身體較為瘦小的年輕人,不見得就能挑得動;但是祖父坐六望七之年,每逢墟期,早晚往返都是自己挑。一般來說,南方人都矮小,而祖父卻南人北相,身材高,身體壯,且又手大腳大,如果穿上一雙厚重的木屐站在自家門口,就活像一尊大門神。所以像他六十多歲的人,要挑七八十斤的擔子,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祖父的五金鐵器攤,貨色甚為繁雜,各種大小規格的鐵釘、各種粗細不一的鐵絲,小至鳥槍用的像綠豆一樣的鐵砂,大至沉甸甸的各式鋤頭,還有斧頭、柴刀、菜刀、剪刀、鑿子等等,舉凡農村人家常用的小農具小物件,大致上還算齊全。攤位不甚大,貨物擺列出來,已是難有隙地,祖父只能在角落裏蹲坐著,有時我從家中提著飯籃來,飯籃沒處放,只好擱在層層疊疊的鐵絲上,我也沒處坐,只好把幾件物品略為挪移,在邊沿勉強坐下來。祖父平時就不愛多講話,臉孔平平板板,不甚有表情。有些文人惜墨如金,我祖父做生意卻是「惜言如金」。顧客想要討價還價,祖父不吭氣,顧客想再搖其如簧之舌,祖父還是不吭氣,卻把臉色沉下來,顧客覺得無趣,往往知難而去。所以祖父在攤位上,是打瞌睡的時候多,忙著應付顧客的時候少。
        斜對面是父子兩人擺的豬肉攤。父親是個大胖子,由他操刀賣豬肉,而兒子則在一旁記賬。農村生意不好做,原因是掛賬的多,上門的主顧不是同村的人,就是牽絲攀藤的親親戚戚,彼此都非常熟悉,買上半斤肉,只因一時手頭不方便,要求暫時挂挂賬,難道你能六親不認,一口拒絕?所以那個在旁記賬的兒子也甚忙碌。大胖子父親做事很細心,不敢有絲亳的疏忽。譬如剛剛阿盛伯賒了一串豬腸,還沒有走多遠;而兒子也正在賬簿上振筆疾書,做父親的就急著問:「阿盛伯的賬記了沒有?」兒子立即應聲:「記下了。」不到半盞茶工夫,再追問:「阿盛伯的賬記了沒有?」兒子又馬上應聲:「記下了。」再隔兩三分鐘,做父親的一點都不怕麻煩,開口又問:「阿盛伯記了沒有?」做兒子的也真是有耐心,答應說:「阿盛伯記下了。」如果沒有下一個顧客來賒賬,大胖子可以嘮嘮叨叨一直問;妙的是,做兒子的人也可以心平氣和一直在回應,如同演雙簧,非常有默契。我坐在祖父攤位上,反正閒來無事,默默在記數,阿盛伯那一條賬,足足問了十七次,也足足回應了十七次,十分有趣味。
        寮子下有許多小食攤。昭輦叔的魚片粥很能引人垂涎。用鯇魚切片混粥中,佐以蔥油、薑粉、芫荽、胡椒末,農村人慾望不高,有此一碗粥,便覺得無限享受。但一碗四、五枚銅板,倒不是人人敢前來問津。昭輦叔門前一條圳溝,來自活水源頭,把裝在大竹簍裏面的鯇魚、鰱魚放置其中,抓住一兩尾,現殺現賣,批成薄薄的生魚片,做成「沙士米」,也往往引來一些饕餮者光顧。家鄉的生魚片和日本料理店的大不相同:日本料理店取自深海的旗魚、鱈魚或鮪魚,切成厚片,沾上嗆人喉鼻的芥末。家鄉生魚片的做法則大相逕庭:所用材料取自塘魚,塘魚非鰱即鯇,但鰱魚刺多而且細,難以剔除,故不取。魚片其薄如紙,沾甜醬而食,香甜軟滑,往往入口即化。一盤這樣的「珍饈佳味」,除非掏出一兩個銀毫子來付帳,否則就很難抽身。
        我最常光顧的,是昭滴伯的「油最」和玉晶叔的「粄餾」;餾,在此讀作「溜 」,主要原因是便宜。一個油最或一碗粄餾都是一枚銅板,再窮的人也吃得起。我幫祖父看攤,他有時也會塞來一個銅板,我不是去買油最就是去吃粄餾。這兩種家鄉小吃,我在外面數十年,倒還沒有遇到過。其實油最跟油條一樣,都是油炸之物,不過炸油最需要一種器具,那種器具是一個連著鐵柄的小鐵筒,像長形的圓酒杯而略為粗大些。主要材料是麵粉,調水而成為黏黏稠稠的濃漿,擱上一些鹽,混入一些蔥花,然後舀漿入鐵筒,再然後,就把幾個小鐵筒放進滾熱油鍋中,等到半熟時,握住鐵柄斜向油鍋輕輕一拍,油最即脫穎而出。再稍炸片刻,就用長長的竹筷一個一個夾起來。此物宜趁熱而食,香香滑滑,甚為可口;如果放上一兩隻小蝦同炸,風味更佳,不過價錢貴一倍,一個要賣兩枚銅板。家鄉的粄餾,頗類此間客家地區的「米篩目」。大埔人則稱之為「老鼠粄」,因其狀有如老鼠尾巴。兩者製作過程前半相同,後半卻不一樣。「米篩」,是一種有小孔的竹器,是用來篩選米穀的。做這種食品,竹篩可就派上用場。鍋上的水燒滾以後,濃稠的米漿就從竹篩上面,一小節一小節進入熱水中,稍為熟透隨即撈起,另添作料再烹調,即所謂「米篩目」(篩,客家音讀作ㄘㄞ)。粄餾則讓一小節一小段的米漿繼續煮,煮成濃濃稠稠的一大鍋,有點像稱之為「一塌糊塗」那種「麵疙瘩」,也有點像福州人最平民化的小吃「鼎邊糊」。一碗熱氣騰騰的粄餾,淋上一點蔥油,洒上一點芫荽,寒冬啜而食之,最能暖胃醒脾。
        墟場也有賭博攤。一張草蓆攤在地面上,「寶官」和「打和」(寶官的助手)的人前頭一坐,寶官手上把四四方方的銅盒「寶斗」搖得叮噹響,只要有三兩賭客聚攏來,就可以開場了。賭攤沒有桌凳,賭客只能蹲在蓆前呼盧喝雉。反正鄉下人沒有斯文相,來一碗麵,吃一碗粄餾都蹲在板凳上,規規矩矩坐著吃,反而吃得不舒暢。賭客蹲踞著,寶官把寶斗從一隻小布袋裏放到蓆中間,其中一人就順著時鐘方向「攆」起來(攆,是用力使之轉動的意思)。攆,也需要一點工夫,寶斗是一隻頗為厚重的小銅盒,力輕轉不動;力大則傾倒,老於此道的賭客,不疾不徐,不輕不重,即可使之團團轉。寶斗定下來,擺正位置,就可以開始下注了。銅盒四個面:左青龍、右白虎、南朱雀、北玄武。押孤注,一賠三,押邊門、押穿堂,一賠一。銅盒揭開來,這是最為亢奮的時刻,輸贏立即見分曉。
        塵埃落定,於是掌控全場的靈魂人物—「打和」就忙碌起來了。該吃的吃,該賠的賠,賭客贏多少?抽頭又多少?要算得快,要算得精準,還要立時辨認出是否假銀圓、假的銀毫子?更要有能力應付存心鬧場的小混混。所以沒有兩把刷子,這一口飯不容易吃。
        我的堂伯父鼓伯一輩子就靠「打和」維生。伯祖生下三個兒子,命名很是有意思,大的叫做「鑼」,老二叫做「鼓」,老三叫做「鉦」,三個兒子就是三樣樂器,而且屬於打擊樂器。我生也晚,無緣見到伯祖父,不知當年他老人家是不是醉心於熱熱鬧鬧的音樂?在潛意識之中,是否希望有三般震天價響的樂器同時演奏,使自己能夠陶醉在亢奮的旋律中?這三件「樂器」性格也不一樣。老大沈默寡言,是一面「啞鑼」;老二性情剛烈,說不上三句話就像要跟人家吵架一般,是一面撼動山嶽的「戰鼓」;老三溫溫吞吞,唯唯諾諾,該是一面木造或土塑的「鉦」,任憑敲擊,都難如響斯應的。
        鼓鉦皆愛賭,而鉦尤甚。鉦賭技不精,賭運亦不佳,十之八九輸得丟盔棄甲。倘若有人問:「最近很順手吧?」他總是笑瞇瞇回答:「還不錯,稍贏一點點。」他很有阿Q的精神,被人揍得鼻青臉腫,還認為自己獲勝。鼓則不同,時常贏錢,卻怕人知。倘若你沒摸清脾氣,冒冒失失問他:「聽說最近你又贏了!」這句話可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他立即青筋暴起,咆哮著說:「我甚麼時候贏過錢?真是胡說八道!」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茂芝靠著一處墟場,就有不少三百六十行以外的人在那兒謀生。在墟場裏,有些來自外縣較為大宗的交易如米、鹽;較為粗重的貨物如柴薪、木炭、石灰等,是需要論斤計價的,於是就有人設秤(特大號的桿秤)為之代勞,酌收一點傭金(現在新潮流的說法叫做「服務費」)。至於那牛行、豬行及木材行,則有一些掮客在那兒討生活。
        這些掮客,必備的條件,是要有如簧之舌,要有窮磨的工夫,也要有一點觀顏察色的本領。譬如發現有莊稼人對著一群牛東瞧瞧西望望,牛行的掮客知道生意上門來了,立刻就露出燦爛的笑容迎上去。這種人眼睛最尖利,如果發覺莊稼漢的眼神,落在某一頭牛的身上久久不離開,他就會不厭其煩,並誇張其詞,把那頭牛的優點特性一一介紹出來。說牠骨架是如何如何的粗壯,毛色是如何如何的有光澤,下田耕作時又如何如何的有耐力,性情又是如何如何的溫馴。農夫如果動了心,於是談價錢。這時掮客就會跑到賣主身邊,交頭接耳一番,然後跑回來,往往會這樣說:「賣主要的價錢是若干若干,我看老兄是忠厚人,就幫你力爭,現在願意減少若干若干。」買方如果仍嫌價錢貴,似乎有打退堂鼓的跡象,他就會趕快說:「好吧!讓我再去說一說。」如果回覆的價錢農夫仍然不滿意,似將拂袖而去,他往往一把拖住莊稼漢:「且慢!價錢好商量,暫先等一等。」於是他兩頭穿梭,往來溝通,一樁買賣做成功,往往口焦舌爛,非有一套糾纏耐磨工夫,甚難勝任。但他兩頭索酬勞,總算有了小收穫。
        舊日農村社會中,在墟場,或在各村落,都可看到目前已成為歷史陳跡的幾種行業—補鍋、磨刀、閹雞和牽豬哥。
        農村人家都用大灶大鍋燒飯煮菜。年長日久,大鍋難免會漏會破。另置新鍋,對小戶人家來說,往往是一樁甚感吃力的負擔,於是補鍋的行業就應時而生。補鍋的工具很簡單,補鍋的方法也不繁複,只是用一種「黏著物」(可能是金屬,也可能是非金屬)塞住鍋的裂縫或破洞,然後焊接磨平即可。索取的費用也不甚昂,付給半個銀亳或一個銀亳,就可使舊鍋恢復生機,比之要用一兩枚銀圓棄舊換新,那就合算得太多了。磨刀這個行業,所謂「磨刀 」,正確來說,應該說是「剷刀」才對。因為對既鏽且鈍的菜刀或剪刀,只是用磨石來磨,並沒有太大的效果,而是要用「鏟」。剷刀師傅有一種工具,大概是用純鋼打造的,非常的鋒利,把菜刀或剪刀放穩之後,就用那鋒利無比的工具在刀口上輕輕地「剷」,使之既薄且利,使之其新如故。
        閹雞之法,據說傳自華陀。曹操當年患頭風之疾,延請華陀前往診治。華陀以專業醫生的見解,認為要根治此病,必須動外科手術,也就是要把曹操的腦袋剖開來,摘除掉那顆壓住腦神經而使頭風經常發作的小腫瘤。曹操是個多疑的人,聽到這種荒謬的建議,立刻就認定此人是受了敵方的指使,想要進行一項公開的謀殺,於是就把華陀關進監獄裏。華陀想起自己一生行醫濟世,盛譽滿天下,而竟落到如此下場,惱怒之餘,就從藥囊中取出耗盡自己心血的醫術著作,立即付之一炬。熊熊火起,獄卒大驚,但是趕往撲救已來不及。最後在餘燼之中,仍然找到尚未著火的兩三頁,其中一頁就是「閹雞術」。
        閹雞的工具更簡單,只是一些小刀子、小鐵鉤、小鑷鉗、小鐵夾、小鐵杓,可能還需要一小瓶藥粉,全部放在布包裏,不會超過三兩重。所以一個小布包隨便放到身上任何一個口袋中,他都可以搖擺著兩隻手,穿街走巷到處兜生意。
      被閹的都是小公雞。主人把雞抓出來,按住雞翅膀,暫充閹雞師傅的助手,閹雞師傅一隻腳踏著雞的兩爪,找出下刀的部位,先拔掉一些毛,然後用鋒利小刀劃開一個口子,再用一頭繫著細絲線而中空的小小鐵管,把兩粒小蠶豆般的肉球摘取出來,傷口並不見怎麼流血,也未見到閹雞的人用針縫傷口,只是隨便抹上一點藥粉;動手術的過程只需一兩分鐘,便輕輕鬆鬆的大功告成,事後也未聽說誰家被閹的雞患了破傷風,華陀傳下來的閹雞術果真很奇妙。閹雞養上一年,可以長到三四斤甚至五六斤。家人團圓吃年夜飯,層層疊疊堆在大海碗的閹雞肉端上來,在那普遍貧困的農村社會裏,這才是最為真實的天倫之樂。
        牽豬哥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工具,他唯一的資本就是一隻壯健的公豬,所以這隻公豬就是他的衣食父母。業者手持小竹棒,牽著豬哥走過荒徑野路,走過村道小巷,似乎漫無目的,其實他是在尋覓「商機」,是等待顧客前來「候教」。誰家母豬發情了,看到業者賁然蒞止,只須三言兩語,一樁有關生理方面且有關種族蕃衍的交易就一拍而成。母豬正發情,不必羞羞答答,無須半推半就,往往欣然移樽就教。但豬哥可是久疲之師,倒不一定興致勃勃,有時竟望望而去;有時卻臨陣脫逃。豬哥的主人那肯容牠如此耍賴皮?一根竹棒敲下來,只得委委屈屈勉強就範,敷衍塞責一番。但母豬的主人往往有意見,認為如此草草了事,藍田種玉,豈有希望?表示不願全額付費。而業者也有話說,認為他只是第三者,只有從旁鼓勵的義務,並無大包大攬的責任。雌雄兩造因而弄得臉紅耳赤,結果親家變成了冤家。
        在這種場合,大人往往把小孩子趕開,說是看了眼睛會長疔瘡。但是有些小孩硬是不怕長疔瘡,躲在遠處張望著。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很能顧惜身份,遮掩著一張紅撲撲的臉蛋,像逃避災難一樣奔回家。但是有些好奇心重的細阿妹,仍會隔著門縫偷偷往外看。
        在茂芝墟市中,像樣的店舖只不過數十間,而中藥舖卻有近十家。農村的人生病,固然有些是在神座前抓些香灰,或者在田野間尋些草藥對付了事;而多半的人還是找醫生「望聞問切」一番。這些農村醫生,對於拉肚子或鼻子不通的症狀,也許可以著手回春,但病情複雜一點,就往往束手無策,不過他們的生意都不錯。生意之所以不錯,其中有個原因,就是這些藥舖十之七八可以掛帳。鄉下人生了病,醫生的診金和藥錢都暫可不付現,等到收割時才前來結帳,以稻穀折價計算。一年之中,倘若某戶光顧藥舖若干次,金額便甚可觀;倘若藥舖在東村西村甚至莊南莊北,都有若干如此的「債戶」,藥舖主人收進的稻穀便可裝滿一穀倉。
        如果有人異想天開,不想光顧望聞問切的醫生,而想找個能夠使用聽筒診察病情的大夫來治病,究竟成不成?答案是:不成。因為在這墟場中,沒有洋診所,只有西藥房。其實那西藥房櫥架上的瓶瓶罐罐,只是裝些磞酸水、紅藥水、蘇打粉,和酒精、碘酒之類的東西,完全是虛有其表。拆穿來說,那些瓶瓶罐罐的擺設,只不過為這家鑲牙舖虛張聲勢,聊作點綴。鑲牙補齒才是店舖主人的生財主體。
        現在有些少年男女,喜歡把烏光漆亮的頭髮,染成紅紅綠綠,或金金黃黃的顏色,認為非常新潮,十分時髦。而在那個年代的農村青年男女,卻喜歡鑲上一兩顆金牙,來展示魅力,炫耀朋儕。於是乎這種趕時髦的風氣,就像一陣瘟疫那樣很快就流行開來,使得鑲牙舖老闆應接不暇。鑲金牙的人都愛笑,目的是要別人看到他(她)嘴巴裡面的金牙。如同把頭髮染成金金黃黃紅紅綠綠的姑娘,喜歡搔首弄姿一樣,目的是要人家去注意她的頭髮。時代無論如何在轉變,而趕流行趨時尚的情形,古早現今都一樣。
        有一種店舖,早已成為歷史陳跡,但當時還存在,茂芝街上就有一間,那是鴉片舖。那間鴉片舖兼營棺材店,這兩種行業真是最佳的搭配。喪家前來買棺材,需要抬棺材的人,不必外求,在鴉片舖裏面隨便可以湊合三兩個。其實那些執此賤業的人,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子弟,只因沈湎芙蓉癖,田產典光,繼之賣妻鬻兒,最後只好替人扛棺材。
        〈鄉村市集〉這一篇,不知不覺之間,竟然瑣瑣碎碎嘮嘮叨叨寫了七八千字,本來打算就此打住的;但突然心血來潮,又想起一項在歷史的餘燼中已難再尋找的行業,那就是「剃頭擔子」。有一句詞,形容一廂情願,叫做「剃頭擔子一頭熱。」剃頭擔子如何一頭「熱」?那麼「冷」的一頭呢?像我這種「國寶級」的老古董,不趁著現在還能活蹦亂跳,說個一清二楚,寫得明明白白,後生小子如何能夠搞清楚?現在告訴你吧!剃頭擔子「熱」的那一頭,是個敞開著口的木櫃子,裏面的木炭爐擱著一個小瓦缸,那是用來燒熱水的。上層的木板平檯,往往放著一隻小木盆,那是用來洗頭洗臉用的。木檯的兩側,還豎起一座小木架,晾著毛巾,掛著磨刀布,更有一面大如巴掌的鏡子在架子上晃盪著,倒是琳琅滿目。
        剃頭擔子「冷」的那一頭,只是一個木箱子,其中兩三個抽屜,是用來放置剃頭用具和各種雜物的,有人來光顧,就坐在木箱上面。設計這種木箱子的人倒有一點力學方面的常識,他使木箱上狹下寬,上雖狹,仍可容納住一個屁股;下雖寬,不使大而無當,佔住不必要的空間。這種設計主要的考量,是要穩住重心,否則,顧客從木箱上翻滾下來,那該如何是好?
        剃頭擔子在店舖屋簷前,在土樓大門內,在村莊大樹下歇下來,只要有人來光顧,立即可以動手營業,付給幾枚銅板,就使顧客面目一新,所以生意甚不惡。年長月久的顧客,剃頭師傅往往包辦他全家的頭,平時不付錢,到殘冬臘月來結帳,付現金或付米穀,都欣然笑納。
      我僅有一次光顧剃頭擔子,是祖父帶我去的。那時年紀小,坐在那個木箱上,兩腳懸在半空中,沒有著落處,實在有點心慌。剃頭師傅倒是周到,替我洗了頭,又替我洗了臉。洗頭時倒沒有甚麼特別感覺,但是洗臉時,那塊顏色灰黑黏黏膩膩的毛巾,在臉上反覆滑來滑去,五六歲的人,竟然不怕醜,當眾哇哇大哭起來。
        要不受這種洋罪,其實另有去處,那就是開門營業的理髮店。這種店在墟市中有兩家,其中一家甚講究,除牆上掛著一面大大的鏡子外,屋樑上還裝設一具布製的風扇。顧客上門,就有人拉著繩子,讓風扇在頭頂上晃過來盪過去,倒也涼風習習,稍殺暑氣。理髮店價錢要貴些,大概是半個銀毫子,而且現錢交易。某某因身上未帶錢,要求暫且記帳,理髮師傅也答應,只因店中未備帳簿,卻在牆壁一面黑板上,用粉筆寫下如此的一條帳:「某某於某月某日去頭一個。」你不怕「去頭一個」,歡迎理髮來賒帳。但是誰有這種勇氣呢?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0:47: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4 23:15 编辑

四   廣春商店
         開設在六七十年前的農村商店,店主人掛著「華洋百貨」的招牌,而且有意強調這個「洋」字,倒不是硬往自己臉上貼金,乃是他們店舖中的貨色,跟這個「洋」字或多或少都沾上關係。譬如雨傘,當時就叫做「洋傘」;肥皂,叫做「番鹼」或「洋皂」;火柴,叫做「番子火」或「洋火」;鐵釘叫做「洋釘」;香菸叫做「洋菸」,來自外洋的酒,當然就稱之為「洋酒」;一端沒有那支小竹棒的蠟燭就叫做 「洋蠟燭」。
      我父親在街尾靠近關帝廟所開設的「廣春商店」,就是這種商店。茂芝街上,像這種綢緞布疋日用雜貨兼容並蓄的店舖,就有五六家,可是在外觀上最有「洋」味的,就是我家的「廣春商店」。因為父親在開設之初,就把店面徹底翻修,臨街一面的門牆窗戶全部拆掉,支撐房屋的樑柱以鋼筋水泥改建。店面用排門,樓上窗戶則用百葉窗。所謂「排門」,我需要先解釋一下,這種門,是用一塊一塊木板組合的,在台北深坑的老街,在雲南大理的古城,我都曾看到過,但既薄且小,跟我家的排門相比,簡直像侏儒站在巨人面前,非自慚形穢不可。我家的排門,是選用酸棗木做的,十分堅實厚重,而且門頂甚高,每塊都一丈多長(每塊不能有分寸之差,不然裝拼不起來)。每天開店門,要把木板一塊一塊卸下來,晚上關店門,又要一塊一塊裝上去,這種沉重的工作,只有父親能勝任。有時母親和我守店舖,雖然夜色已深,月出東山,母子兩人還是苦苦守候著,因為小孩子對著每塊都幾十斤重的木板,想要搬動它,固然是蜻蜒撼大樹,母親是婦道人家,也是無能為力。
      廣春商店的「洋」味在那兒呢?是在臨街那座山牆上。山牆甚寬廣,把屋脊屋瓦都遮蓋住,從外面一眼望上去,會以為是一座洋式的樓房。父親為得風氣之先,還請鄉中首屈一指的巧匠昭粟伯,在山牆上面雕塑兩隻大獅子,那威風凜凜的獅子各把兩腳搭在中間一個大地球上,更顯出睥睨自雄的樣子。在山牆之後屋瓦之上,還用木板搭成一座陽台,月明之夜,邀三五親友在那兒品茗賞月,我父親倒是個懂得風雅的人。
     這點「洋」味,這些「雅」氣,大概跟他出身有關。在父親那一代,他是鄉中少數曾進過洋學堂的人。少年之時,他曾在汕頭一間舊制中學唸過書,有沒有唸畢業,我不甚清楚。但當父親以後在楊桃坑的德光堂教書時,我已四五歲,頗有一點印象。那是一所校長兼打鐘的私塾型學校,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學生總共算起來,頂多二十個,父親卻買來兩面洋鼓和兩支洋喇叭,經常在學校門口練洋操。洋鼓鼕鼕鼕,喇叭打打滴,弄得熱熱鬧鬧。
     所以父親是個容易接受新觀念新事物的人,在這一點上,我則較保守,性格像祖父。在面貌上,我覺得三十左右歲,跟父親的輪廓尚有三分像,六七十歲以後,卻有七八分像祖父晚年的容貌。不過在另外一面的性格,卻跟祖父大相逕庭,祖父較慳吝,我較慷慨,父親則介於兩者間。
     從民國十九年以後,到民國二十五年對日本抗戰前,在這幾年之中,由於不斷駐紮軍隊,茂芝的墟場大為繁榮,我家開設的商店也深蒙其惠,真是一片好光景。
     在我印象中,駐紮的軍隊大都是廣東陳濟棠的部隊。他們所講的都是廣府話,也就是現在香港、澳門、廣州那些地方的人所講的話。這種方言並不難學,墟場上做生意的人都能說上幾句,有些較為聰明伶俐的年輕人,尤其厲害,只一年半載工夫,竟用滿嘴的廣府話,和營中士兵天南地北窮扯淡。我父親由於做生意的關係,長久和軍隊接觸;而且有相當的語言天份,所以講起廣府話來甚為流利,因此在駐軍之中,頗有幾位莫逆之交。例如柯連長、李排長、王醫官、魏司書、張司務長和何班長等。
     柯連長和我父親甚投緣,他那架裝有一支大喇叭的留聲機,就曾搬到店舖櫃檯上,經常急絃繁管在唱戲。這種留聲機是個龐然大物,唱片就比菜盤還要大。匣子裏面裝設彈簧,唱盤之所以能轉動,關鍵在此。所以要開留聲機,必須先將那支「 把柄」搖幾下,把彈簧弄緊些,然後將那裝有唱針的「把手」輕輕放到唱盤的邊沿上,這時鑼鼓聲、管絃聲、咿咿啞啞的唱戲聲都出來了。所唱的都是廣東戲(廣府大戲),大家都聽不懂,可是音樂唱腔都很有韻味,聽起來倒甚悅耳。
     起初開留聲機時,店門前擠滿人群,其中兩個老阿婆,滿臉迷惘,不斷往內張望著。一個在問:「誰在唱曲?」另一個回答:「莫非那個兵老爺?」她指的是坐在留聲機旁抽香煙的柯連長。先前那個老阿婆搖頭說:「他並未開口。」後者似乎若有所悟:「對了!唱曲的人一定藏在匣子裏。」先前那老婦立刻駁斥她:「妳不要無影無跡了!匣子那麼小,怎麼能藏人?」於是,兩個老阿婆更是迷惘了。
     李排長和營部的王醫官都是湖南人,湖南人喜歡吃辣椒,兩天沒有辣椒下飯,嘴裏就要淡出鳥來。而我家鄉的人則視辣椒如蛇蠍,碰都不敢碰。對我家鄉的人來說,如果辣椒還有甚麼用途的話,只有唯一的一種,就是作為斷奶之用。有些賴皮的嬰孩,長到兩三歲,還在母親胸前亂抓想要索奶吃。做母親的不勝其擾,往往採取斷然措施,找來一顆辣椒塗在奶頭上,小嬰孩滿嘴辣椒味,哭得哇哇叫,但是以後再摸到母親的乳房,如同「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那樣,避之唯恐不及了。
     鄉中有個大家庭,全家數十口,幾乎年年有人生小孩,也幾乎年年有嬰孩要斷奶,於是乎在菜園角落裏種了一棵「雞心椒」(顆粒小卻最辣),平時誰都不去理會牠,誰知年年種籽落下來,野生野長,籬笆邊上池塘角落都是辣椒。有一次在閒聊中,李王兩位湖南佬把嘴裏淡出鳥來的苦況告訴我父親。父親笑著說:「這樣吧!明天兩位來一趟,看看我能否替兩位找到一些辣椒。」
     以前我妹妹斷奶時,母親曾向菜園主人要了一顆。可是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情形難免有所改變,所以我父親不敢把話說得太滿,事先留下一些餘地。當天晚上,父親買了一包蜜餞當作禮物,登門拜訪菜園主人。那人年紀大許多,卻比我父親小一輩。老阿侄萬萬沒有料想到,這位叔台會帶著「厚禮」(農村人把蜜餞視為珍貴之物)來見面,所求者竟然是一般人不屑一顧的東西,於是欣然答應:明日上晝一定親自送來一包辣椒。李王兩位湖南老鄉把這一大包辣椒視為珍物,每餐吃一點,從此好幾個月,嘴巴就不再淡出鳥來了。從此更替廣春商店做廣告,要他的同袍儘量到廣春商店買東西。
     魏司書五華人,講的是客家話,而且一派斯文相,經常來聊天,很是受歡迎。至於張司務長和何班長則是業務來往的關係,天天在碰面,當然更熟悉。司務長的軍階是准尉,是個起碼官。官雖小,卻掌管全連薪餉的發放和採購的工作。何班長正式的職稱應該是「炊事班長」,但「炊事」和「火伕」是同義詞,稱之不雅,而何班長也不樂接受,所以大家就把「炊事」兩個字省略掉,籠籠統統稱他為「何班長」。其實在當年,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戰鬥兵的下士班長;在某次戰役中,他身先士卒攻佔一處小高地,他揚手示意後面的弟兄繼續匍匐前進,一顆流彈射過來,不偏不倚,打斷他右手的一根食指。戰鬥結束,因功擢升上士。可是缺了食指,如何扣扳機?戰鬥兵的班長如何當得下去?連長袍澤情重,把他改派為炊事班長。炊事班長是下士的編制,而他仍保持上士的軍階,每月所領的當然也是上士的薪餉。
     司務長掌握全連的腰包,何班長掌握全連弟兄的胃腸,如此舉足輕重的人物,做生意的人豈能不予另眼相看?當時廣春商店兼賣大米、食鹽和一綑綑的柴火,銷售對象就是當地的駐軍。駐軍的官兵薪餉都很高,最低階級的列兵都可拿到五六個銀圓,像何班長這種資深的士官,每個月領取二十枚銀圓進口袋應該不稀罕。至於排長,往往每月有六七十或七八十元的收入。柯連長是一連之長,據他親口告訴我父親,每月的薪餉是一百三十枚銀圓。當時在我家鄉,只要八十塊銀洋,就可買到一畝肥沃的稻田,窮苦人家賣掉一個眉清目秀的兒子,索價也不過五六十塊錢。軍隊這種待遇,真會嚇死人。
     正因為如此,所以軍隊的風紀非常好,採購人員也沒有索取回扣的陋習。張、何聯袂上門來,我父親笑臉相迎,敬茶敬煙之餘,他們都愛喝兩杯,父親把備好的一壺家釀、一盤花生、一碟豆腐干擺出來,他們坐在櫃檯邊自斟自酌,我父親就開始秤鹽、量米,木柴則以綑計價。酒酣耳熟,張司務長有時也唱幾句不成調的廣東戲,而何班長則喜歡大提「當年勇」,講到當年仰攻某高地,如何指揮作戰,如何負傷不退,又如何把三個負嵎頑抗的敵人殲滅的殲滅,俘虜的俘虜時,往往眉飛色舞。儘管張司務長唱的曲調像鴨子叫,儘管何班長的「當年勇」提了幾十次,我父親就有這個長處:自始至終就笑瞇瞇裝出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人生難獲知音人,他們兩個居然都找到如此忠實的聽眾,不要說只是照顧廣春商店一點小買賣;就是商店主人開口借銀一萬兩而自己也正腰纏萬貫,那也會點頭答應的了。父親這種修養工夫,也給我遺傳一點點。有位從成功大學退休下來的教授,閒聊之中,時常提到某校的校長是如何的器重他,在軍校教書時老總統如何特別召見他,某某權要人物跟他又是如何的關係。當他講到十幾遍的時候,基於應有的禮貌,我還是很有耐心,苦著笑臉靜靜聽著。但聽到第二十幾遍的時候,畢竟涵養工夫不夠深厚,忍耐不住,說道:「老兄!這幾樁事已經聽過幾十遍了,換個新鮮話題好不好?」這位仁兄彷彿大夢初醒般,立即驚悟過來,「當年勇」的舊事也戛然而止。我真殘忍,一盆冷水潑出去,就把他所陶醉的陳年夢影,片片幻滅。
     做部隊的生意,大部份是逐日付現,有時也三五日一結帳。結帳時候,張司務長帶來一堆銀圓,這些銀圓如果都是新出廠的,其白如雪,耀眼生輝,十分可愛。銀圓直接來自軍需系統,贗品極少,但是父親仍然用一個小石鼓,在櫃檯上一枚一枚來檢測。銀圓落在石鼓或任何硬石上,其聲叮叮然,非常清脆響亮。如果聲音澀滯,往往是贗品。
     當兵的人多半會抽煙,所以廣春商店也賣香煙。柯連長愛抽三炮台或美麗牌的罐頭煙,每次來店裏,丟下一枚銀圓,一口氣買四罐。一枚銀圓兌十二個銀毫,一個銀毫又可兌三十個銅板。我那時在旁邊扳著手指頭慢慢算,結果發現到:如果這四個罐頭香煙的錢讓我買油追吃,每天吃一個,正好吃一年。心裏暗暗想:柯連長真是一個大富翁。
     柯連長每月領餉一百多塊錢,當然可以抽罐頭煙,一般士兵可不成,頂多買那地球牌、海盜牌、月光牌的煙。南洋兄弟煙草公司所生產的「地球牌」最有特色,每包香煙裏面都有一張畫片,內容以三國演義故事以及水滸傳人物為主。這些香煙並不便宜,一包十支裝的往往要七八個銅板,農村的人聽到這種價錢,舌頭伸出半天都會縮不進去。可是一些家境較好的年輕人,就敢抽這種煙。當他們嘴上叼著香煙招搖過市時,老輩的人就會猛搖頭,有時還在背後指著罵:「敗家子!」
      農村中抽煙的人也很多,他們抽的是煙絲。煙絲來自永定、上杭,上品的要賣到兩三個銀毫一斤,普通的人仍然不敢問津,只能買些粗劣的。我曾替祖父買過煙絲,丟下一兩個銅板,老闆也無須用秤來秤,隨意抓一把,用紙包好交給我。我拿在手裏,覺得盈盈一握,倒蠻有份量的。祖父是用一支竹管來抽煙的,一般農村人抽煙都是這樣的,這叫做吸「旱煙」。我父親則講究些,他吸的是「水煙」。吸水煙需要用一個可以隻手在握的熟銅小壺,裏面裝著水。壺的前端是個向上豎起的空心小管,是用來裝煙絲的。後面的一端,是一支稍作彎曲形狀的吸管。放上煙絲,用紙媒點著了火,嘴巴就著吸管輕輕地吸,接著是呼嚕嚕地響,再接著,一陣陣白煙經由水壺由吸管由嘴巴鼻孔全都冒出來了。吸水煙講究的是不疾不徐,吸得太猛,連煙帶水都一起吞進肚子裏,那種味道可不好受。吸得有氣無力也不成,因為根本無法使到煙絲冒出煙來。
     前面提到「紙媒」,我要解釋一下:牠是用極為粗糙的紙捲製而成的,像竹筷那樣長,也像竹筷那樣粗細,點著以後就用來引燃煙絲。紙媒的火熄了,沒關係,有經驗的人只要輕輕一吹,火又著了。所以捲紙媒也有講究,不能捲得太緊,太緊則吹不出火苗;也不能太鬆,太鬆則紙媒不經燒。現在可能有人會問:「何必這樣麻煩呢?劃著一根火柴豈不方便些。」方便當然很方便,可是一盒獅標的火柴要賣兩個銅板,兩個銅板可以買到兩塊豆腐或一個雞蛋,農村人那肯如此奢侈浪費?我祖父除非在萬不得已情形下,他是不肯使用火柴的。他隨身帶著「可以生出火來」的一套工具,那就是一個厚鐵片和一塊燧石。先把紙媒靠著燧石拿在手上,然後卡察卡察幾下子,星星之火四處迸射,紙媒就燃著了。一次省下一根火柴,一年三百六十天,算盤不妨撥撥看,省下來的錢,能買多少塊豆腐?他怎肯如此浪費?
     廣春商店一列櫃檯靠牆處,擺著一張小桌,桌上備有煙絲盤,還有三兩支旱煙管。舊雨新知進門來,借此歇歇腳,抽抽煙,喝喝茶,或者話話桑麻,講講世情,把彼此關係拉到最短矩離,雖是招徠術,卻也充滿濃郁人情味。
     我父親應該是個很好的商人,他洞悉人性,諳於世故;待人熱情而不受惑,見機行事而不拘泥;能接受新事物,肯突破舊觀念。如果能夠走向更寬廣的世界,我深深相信,他是有能力開創出一個局面來的。
     廣春商店的黃金歲月很短暫。以後由於日本鬼子謀我日亟,戰雲密布,在農村駐紮的部隊,紛紛開赴情勢緊張的地區布防,靠部隊做生意的店舖當然甚受影響。不久,我家的商店又被小偷大搬家(上文曾提到),損失甚慘重。更不幸的災禍卻接踵而至—我父親被綁架,關在山上的土匪窩,幾乎九死一生,究竟用多少銀子贖回來,我不清楚,只知道廣春商店從此一蹶不振,往昔風華已不再現,樓頂山牆上那兩隻大獅子似也昏昏欲睡。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0:53: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4 23:17 编辑

五   
       關帝廟在廣春商店左側,相距僅十餘步,廟祇兩楹,規模雖不甚大,但金碧輝煌,在縱橫二十里範圍所有廟宇中,應推第一。它是全鄉的信仰中心。
   廟頂鋪以琉璃瓦,屋脊與簷沿高凸處,則用「交趾燒」雕塑各種人物。因為這是關帝廟,所以雕塑的人物都與三國演義有關,尤其與關老爺有關。如「桃園三結義」、「三英戰呂布」、「土山約三事」、「五關斬六將」、「關羽刮骨療毒」、「關公義釋嚴顏」以及「秉燭待旦讀春秋」與「上馬一提金下馬一提銀」等。這些神態栩栩如生的人物雕塑,說來大家都會不相信,竟然出自一個並不識字的巧匠。
   這個巧匠叫做「詹昭粟」,跟我父親同輩份而年略長,我叫他為「昭粟伯」。前面一篇曾提到,廣春商店那樓頂上面兩隻凜凜生威的獅子就是他的傑作。他工作認真,為人謙和,雖然家住墟場附近,平時卻很難見到他,因為他的手藝馳譽遐邇,鄰近十幾個縣,凡建築廟宇或祠堂,往往遠道慕名前來,邀請他負責交趾燒雕塑工程,東奔西忙,幾無暇日。民國七十一年(一九八二年),鄉人募款修葺東岩寺,昭粟伯以九十歲高齡,由兩個徒弟扶著他在屋脊上精雕細塑「八仙過海」。這是他垂暮之年最後一件也是最為嘔心瀝血的藝術作品,果然光芒萬丈,萬人讚嘆。一個並不識字的工匠,竟然寧讓自己油盡燈枯,而不願放棄對藝術的狂熱。這種表現,實在令人動容。
   鄉中的人既然認定關公為守護神,所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麻煩他老人家幫忙解決,譬如乖孫子感冒發燒流鼻涕啦,兒子出門在外,久久未有音訊啦;兒媳不和睦,經常在吵嘴啦;進入婆家三四年,腹中仍無動靜啦;丈夫拈花惹草,閨中有人以淚洗面啦,於是做奶奶的,做媽媽的,做婆婆的,做妻子的,做媳婦的,都會虔虔誠誠上廟來燒香,我母親就是其中的一個。當年局勢混亂,兩岸隔絕,最讓她牽腸掛肚的兒子,卻不知流落何方?這如何能不急!母親可能有個單純的想法:關公既然威靈赫赫,義薄雲天,只要略施神力,豈能不護佑我兒子?豈能不透露一點兒子的行蹤?於是避葷茹素,每逢初一十五,都來關帝廟焚香禱祝
   其實關老爺子也有難處:一來他只是個職業軍人,平生的專長,是提著青龍偃月刀騎著赤兔馬衝鋒陷陣。現在要為老奶奶替乖孫治感冒,為一個慈母找行蹤不明的愛子,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至於調解甚麼家庭糾紛,處理甚麼久婚未孕,像他這種典型的軍人性格,如何辦理得了這些婆婆媽媽的事?二來是人手不夠。身邊只有關平、周倉兩個人。周倉正經的職務是隨身護衛,一天到晚都要持著那把沈甸甸的青龍偃月刀,寸步不離的維護關老爺子的安全,往往分身乏術。能夠處理事務的僅只有關公父子兩個人。但是前來祈願的人那麼多,而所求項目又是那麼雜,如何不使他父子感到棘手?如何能使信眾個個稱心如願?
   我母親為了浪蕩在外的兒子,何止拜關老爺?方圓二三十里的大小菩薩她都跪拜過,上樓子溪邊那株大榕樹,更不時去磕頭。母親的想法也甚有道理,認為諸般神明都一一懇求拜託了,便是「神多勢眾」,縱使有些不識相的邪魔外道,想要沖犯她那隻身在外的兒子,也不易得逞。說到那株大榕樹,卻跟我甚有淵源,因為它是我的「乾爸爸」。小時母親怕這獨生兒子不好養,便自作主張,要我認這株年近期頤的大榕樹做乾爹。所以每當我生日時,母親便帶著我並備辦牲醴果品在樹前祭拜。現在大榕樹的乾兒子竟然杳無音訊,理之當然要求它老人家更盡呵護之責了。
   關公精忠貫日月,義氣薄雲天,《三國演義》裏面寫得十分明白,戲台上面更演得非常生動,那有何話說?但還有些怪人說怪話。他這樣說:關老爺甚麼都好,就是不該找張飛在桃園裏面三結義。張飛有甚麼不好?因為他姓張。姓張又有甚麼不好?這時大家才會過意來,他指的是當年和張屋械鬥的那樁事。
     茂芝與張屋,閭閻可相望,雞犬可相聞,如此僅隔咫尺的近鄰,如何釀致械鬥的軒然大波?道理很簡單,因為農村社會,宗族觀念特別強,最有排他性;而且還多少受到從原始社會殘留下來的「森林法則」的影響,往往強凌弱,眾暴寡,大姓欺侮小姓。小姓受欺凌,自知無力抗拒,只好忍氣吞聲,所以械鬥不起來。械鬥的發生,乃在勢均力敵的兩個宗族或兩個村落間。彼此或由於利益衝突,或由於小故積怨,最初只是點的爭執;繼而為線的鬥毆;再把事態擴大,就釀致全面的械鬥。
   當年茂芝與張屋的械鬥,何故發生?何時發生?我生也晚,並不甚清楚。但稍稍長大後,聽到鄉中一個老輩人片段的講述,可以想像到,當年那場械鬥是相當劇烈的。他說:「我方在後山架起三門大銃,對方在虎頭岡擺著陣勢,我們的大銃轟過去,他們就像烏龜縮著頭,動都不敢動。」他眉飛色舞繼續說下去:「他們不出戰,阿鼓暴跳起來忍不住,就扛著一面烏龍旗衝過去……」他望我一下,說:「那個『兇神鼓』,就是你的堂伯父,倒是一條漢子,他揮舞著烏龍旗一直往前衝……」我擔心鼓伯的安危,著急問:「後來呢?」他說:「後來對方轟的一聲,一支鳥槍射過來……」我臉色立即泛白,十分緊張。他笑著說:「阿鼓那面大旗舞得上下翻飛,密不透風,只是幾粒鐵砂子落在他的藤笠上面,沙沙作響。」
   鼓伯在那一次戰役中,揚威立萬,「兇神鼓」的名號不脛而走。以後他在墟場中幫人設賭攤,小混混連走近一步都不敢。那場械鬥,應該是茂芝這一邊吃了大虧 的,否則,若干年後,「鯉魚上天」那座祖祠—「永思堂」重修時,不致有人撰製一副咬牙切齒楹聯,鐫刻在石柱上。聯句是:「永鑒前車還須念辰年初六;思防後患切莫忘四月廿三」。
   兩村既然結了仇,從此互不通姻媾。有個跟我同輩份的姑娘,卻給愛情沖昏了頭,忘了祖宗的訓示,竟敢偷偷摸摸和張屋一個少年郎談戀愛;偷偷摸摸倒還情有可恕,到後來,卻明媒正娶嫁到張屋去。這可犯了眾怒,結果把這一家人全部「出籍」,不准居留於茂芝。
   茂芝也曾跟北鄰的楊屋進行一場械鬥,起因聽說是為了一齣戲。那時茂芝在關帝廟前演「外江戲」,點了一齣「楊令公撞碑」的戲碼,在場楊屋的觀眾,不禁火冒三丈,氣得哇哇叫。他們都在想:楊老令公—楊繼業當年守邊關,勇敢善戰,攻無不克,使契丹望風披靡,膽顫心驚。雖然最後朔州一役,由於後援斷絕,兵敗被擒,但是拒不降敵,絕食三日乃死。何等壯烈!何致窩窩囊囊去撞碑?
   史書上並未提到楊老令公之死是由於撞碑,可能是編戲文的人為了加強戲劇效果,將壯烈的場面導引到最高潮,而添加一些情節也是有的。但是楊屋的觀眾不作如此想,認為血可流、頭可斷,老祖宗豈能任人侮辱?因此一場械鬥於焉開始。
   茂芝最精銳的武器還是那三門大銃,分據三處高地而成犄角之勢。其中一處為五人守一銃,一人裝火藥和鐵條,一人負責瞄準和點引線,其餘則各執鳥槍,嚴陣待敵。有一個人,惜忘其名,傻呼呼的,而膽卻最小,每次發銃時,他都緊掩著雙耳,緊閉著兩眼,但好奇心又特別重,他想了又想,終於下定決心,提出要求:「 各位!讓我試放一下怎樣?」大家要看他出洋相,當然十分贊成,於是立刻有人替他填入火藥,放進幾節鐵條。迎面沒有發現敵蹤,瞄準的動作也免了,他只是抖著手在點引線,抖著抖著,突然轟隆一聲,他卻應聲而倒,立即昏厥過去。四個並肩作戰的人,手忙腳亂在救治,半天他才還魂活過來。
   關帝廟位處墟市,而且前面一片廣場,不僅適合駐軍,更是搭棚演戲的理想場所。每逢關公生日,必定演戲慶祝。受邀的戲班,不外是外江戲和潮州戲。外江戲源自湘鄂,故稱「楚劇」,唱腔頗類崑曲,所以也叫做「正音班」。我祖父對冶遊娛樂這類的玩藝甚為排斥,但外江戲來演,往往欣然前往觀賞。有一次,我到現在還有點印象,他帶著我一起去。戲棚面前人山人海,小孩如何看得到?於是他蹲下身來,要我騎在他的肩膀上。他南人北相,身高馬大,我抱著他的頭,兩腿跨在左右兩肩膀,有如鶴立雞群,使得人人側目。但小孩子如何聽得進文謅謅溫吞吞的咿啞之聲,不需半盞茶時間,就伏在祖父頭頂上睡著了。
   潮州戲最受歡迎,我母親尤感興趣,因為我外婆在羊坑,那個地區是講潮州方言的。潮州戲很有特色,說白唱腔除用潮州話外,幕後的「幫聲」頗有餘音繞樑的韻味。前檯的主角或生或旦或丑,唱到一個小段落,後檯就緊接著尾音在幫腔,於是幫聲四起,往往令人迴腸盪氣。另一個特色是,優伶都是小孩子。你不要看到戲台上那些帝王將相,是如何的道貌岸然,如何的老成持重;你也不要看那老員外老太君或大嬸婆,拄著拐杖老態龍鍾的樣子,當他(她)們洗盡鉛華,回復真面目之後,你一定會吃驚,原來都是一群十五六歲甚至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孩子。一個叫做「新天彩」的戲班,戲台上那對小生小旦,把男女戀情,演得纏綿悱惻而又悽楚動人,不知使多少觀眾眼淚滾滾流,可是小生只有十二歲,小旦更小,僅僅十一歲。潮州戲和台灣的歌仔戲,雖然我都聽不懂,也看不懂,兩者如果擇其一,我一定擇前者。歌仔戲有時從頭到尾都是哭,哭得哀哀欲絕,也哭得使人十分心煩。我怕心煩,所以不願看歌仔戲。
   在戲棚前面,男人全都站著看,婦女則搬著長板凳,靠在一列民宅的後牆坐著看。可是萬頭攢動,如何看得到?於是就有人把特備的高腳凳搬出來。這種高腳凳我家也有一張,長度略長於家用的板凳,高度約一丈,其中釘有兩根平行的橫木,以作攀登之用。年長的老婦,上下攀登不方便;端莊的婦人,又怕太招搖,所以高踞其上的,往往是少婦和少女,穿開襠褲的小男孩往往也跟女眷擠在一起看。小孩子坐在高腳凳上,雖然放眼望戲台,可以把大花臉、小花旦、老員外、老夫人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兩條小腿盪在半空中,沒有著落處,未免是樁大苦事。不過,小孩子兩腿懸半空的罪並不會受太久,因為戲文看不懂,迴腸盪氣的唱腔也只成為咿咿啞啞的聲音,鑼鼓鐃鈸管絃聲成為催眠曲,所以穿開襠褲的小孩,不需太長久的時間,就踡縮在母親的懷裏睡著了。
   這種野檯戲也演日場,但觀眾甚寥落,夜場則人潮擁擠,非常熱鬧。夜色初現時,只見戲台後面走出一人,手持一支極長的喇叭,烏嘟嘟吹起來,表示即將開場了。這種喇叭極為罕見,只有西藏人酬神時才吹奏此種其長有如竹竿的樂器。在七八十年前,鄉村演夜戲,沒有發電機供照明,那可怎麼辦?在當時,一般的戲班子都自備兩三盞「大光燈」。大光燈厚厚的玻璃罩,有如小水缸的口緣那般大,懸掛在檯前木樑上,照射出來的白色亮光,竟然如同白晝。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俯著腰在一隻鐵桶前面打氣。鐵桶裏面裝的是煤氣呢?還是其他能予汽化之後而使發光的原料呢?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夜戲普通演到子夜即散場,有時戲中情節太感人,或者丑角的演出太精彩,觀眾往往不願散,戲班就會加演一齣戲,演到凌晨四更天。一般的戲班,丑角只是插科打諢的陪襯角色,而潮州戲班如果丑角唱作俱佳,往往挑大樑,而且最為觀眾所捧場。
   唱戲從入夜唱到天色露出魚肚白;又從魚肚白一直唱到紅紅日頭冒出來,而且一連五個夜晚都如此。這種怪事你可曾聽說過?這可不是在杜撰,而是確有其事。不知是那一年,鄉人也是為關公壽誕在演戲,卻同時請來最負盛譽的「老三多」和「正福順」這兩個戲班。兩座戲台相距數丈,卻並排而列。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而戲班卻要為自己爭個大面子,如何能不卯出全力來?結果,你貼出拿手的好戲,我就端來壓箱的戲碼。觀眾伸長脖子看,夜深露冷不肯散,於是你加演一齣,我也加演一齣,一直到檯下的人如癡如醉;站著的身體搖搖晃晃;而且日頭也從東邊的山頂探出紅臉孔,雙方才各自鳴金收軍,明天再來比輸贏。
   關帝廟前廣場,除了一年一度演野台戲之外,也往往可以看到新鮮的事物和甚為熱鬧的場面。例如我生平最早看到的駱駝和大狗熊,就是在那廣場上看到的。南方人初初看到這種馬不像馬牛不像牛的龐然大物,有許多人就叫不出牠的名稱來,大家團團圍著牠仔細在端詳,未免嘖嘖稱奇。駱駝滿臉的蠢相,行動又笨拙,牠的主人不嫌累贅,不怕麻煩,竟然一步一腳印,牽著蠢物走江湖,究竟所為何來?原來牠是主人的衣食父母。駱駝駐足在墟場中或街市上,如果有人心存好奇,想在牠那高高隆起的背上坐一坐,付出的代價很有限,只須一枚銅板。可是鄉村小孩較膽怯,肯拿一枚銅板滿足好奇心的人並不多,所以這門生意應該做得很辛苦。
   大狗熊滿臉蠢相,不下於那龐然大物的駱駝,牠是耍把戲班子裏的一個成員,擔任的永遠是個好笑的丑角。主人要牠翻筋斗,牠也很在行,笨笨拙拙翻過去,又笨笨拙拙爬起來,全身的黑毛都是稻稈沙土,顯得狼狽不堪。而這種笨拙和狼狽,卻正是小丑的賣點,於是觀眾大樂,牠的主人也就趁此機會,讓大狗熊兩隻前掌捧著小鑼當作銅盤,蹣蹣跚跚走向觀眾面前討賞錢。
   耍把戲的當然不能僅僅靠著一隻狗熊撐場面,否則,跑江湖的日子就很難混下去,最通常的節目就是走繩索。兩頭豎著丈餘高的木柱,往往是一個嬌小的姑娘在上面走繩索。看到她那種舉步艱難搖搖欲墜的樣子,真替她捏冷汗。但以後自己也在各地闖江湖,見聞日廣,覺得還有人敢在百層大樓之間,在尼加拉怒瀑飛騰之上走鋼繩,小姑娘那種小玩藝便不值一觀了。
   其實耍把戲的還是需要一些真工夫。譬如用一根四五丈長碗口粗細的大竹槓,豎在手掌上,由左掌拋往右掌,再由右掌拋往左掌,如此拋過來丟過去,把幾丈長數十斤重的大竹槓隨心所欲玩弄於掌股之中,沒有一些蠻力,沒有一些技巧,便很難辦到。如果光是玩一根大竹桿,也無甚足觀,於是一個小孩子便從他的身邊爬到肩膀上,再從肩膀沿著竹桿往上爬,爬到最高處,玩竹桿的那漢子,便把竹桿移到額頭上,於是他便臉孔朝向天空,而釘在地面的兩腿和上半身卻成為一個斜面。那在竹桿上面的小孩似乎很頑皮,只用兩腿夾住竹桿,一個頭兩隻手翻過來晃過去,儘在耍花樣,弄得觀眾提心吊膽。這一手的玩藝,就需要真工夫、真本領。
   在關帝廟廣場上,小時還看過拉洋片。拉洋片在我家鄉又稱為「看西洋景」。一個木箱,橫著排列若干鏡頭,拉洋片的人一手拉著叮噹作響的鐃鈸,一面卻用唱歌那樣的聲調在吆喝:嗨(聲音拉得極長)!快來瞧一瞧嗨!裏面有鐵甲船在冒煙嗨!鴨子在鬥老虎嗨!猴子跟肥豬大戰嗨!小孩子很好奇,往往肯花一枚銅板瞧瞧西洋景。其實裏面只是一些圖片,拉一下,圖片換一張。所謂「鐵甲船冒煙」,卻是一艘洋人的大輪船。那隻跟老虎相鬥的勇敢鴨子,一直到我長大以後才知道,原來是「唐老鴨」。如此算起來,這隻德高望重,譽滿遐邇的老鴨子,該已年逾耄耋了。所謂「猴子戰肥豬」,更是搞噱頭,只不過是孫悟空手持金箍棒跟豬八戒在高家莊纏鬥的一個場景而己。但小孩子甚至一些成年的人,只花一個銅板,卻在鏡洞中看到許多新鮮的東西,覺得並不冤。
   十年前返鄉,熊光哥陪著我重遊關帝廟,看到十幾步外,往昔風華冠一時的廣春商店,卻在豺狼當道群魔亂舞的年代,我家繼人亡家破之後,也被夷為平地。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句,讀之已是令人酸鼻;而我返鄉所見,卻是「人」「 物」俱非。我雖強忍悲憤,仍難自禁老淚縱橫。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0:56: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5 11:47 编辑

六   
       在當年,農村的小孩最是喜歡過年的了。為的是可以吃雞肉,穿新衣戴新帽,更是使人興奮的,還可以從大人手裏拿到一些壓歲錢。於是從臘月初一開始,就有些急性子的小孩扳著手指頭在數日子了。
   其實在那物力維艱的年代,一般莊稼人都節儉,縱使是過新年,不見得個個小孩都穿新衣、戴新帽。新年新頭穿在身上那套甚為體面的衣服,也許是哥哥姐姐由於長高了長大了,穿得不合身而留下來的;也許是做父母的人認為,雖然這套衣服伴隨孩子過了兩三個新年,但是把衣襬和褲管拆下來放長一些,仍然勉強可以維持一個「其新如故」的局面;小孩在無可選擇的情形下,也只好穿這種「新」衣服在過年時應景一番了。
   在我印象中,我家為新年製新衣,曾有一次「大手筆」的舉動,就在那年的臘月之前,請了一個裁縫師傳長住家中,為全家裁製衣服。上自祖父、繼祖母,下至幾個小傢伙,一家近十口,或一套,或兩套,所以那年的新年,個個衣裳光鮮,喜氣盈門。以後祖父逝世,父親與叔父析產分爨,這種盛況亦成絕響了。
   上文剛提到,小孩扳著指頭在數過年的日子,數著數著,數到臘月初八,小孩不關心,因為「喝臘八粥」,南方人不興這一套。手指頭扳著好累好累,一直數到臘月二十四,小孩才開始興奮起來,因為這一天是「交年」,表示新年的腳步已經漸漸接近了,同時也是送灶君上天奏好事的日子。灶君是每戶人家的守護神,其實嚴格一點說,祂應該是天庭派遣在人間的監視人員,每家派一員,終年駐守著,所以此戶人家男婦老幼的一言一動都無所遁形。年終歲尾,灶君老爺循例須將此戶人家的言行紀錄,帶到天庭上去,鉅細靡遺向玉皇大帝報告一番。可是每戶人家在一年之中,難免會做出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事來,為恐灶君直言無隱,於是每家每戶就在此日備辦牲醴為祂餞行,又怕老人家「老番癲」,直腸直肚亂講話,索性在他嘴巴黏上一塊年糕。中國人祀奉的神千百種,算來算去,要算灶神最是不可為。想想看,一年到頭住在熱灶之上煙囪之旁,熱氣蒸騰,火煙直冒,我真無法想像,祂老人家如何承受得了?
   把灶神恭送上了天,不消幾日,終於盼到三十了。家鄉人所謂的「年三十」,就是臘月最後的一天,也就是「除夕」。年夜飯的桌上,擺滿魚魚肉肉,現在看起來,雖然不算甚麼,但在農村社會,從年頭盼到年尾,就只盼著這豐盛的一餐,誰不食指大動?誰不想開懷談笑?可是吃年夜飯,算是過新年的開始,事先大人已經不斷叮囑過,不能多說話,尤其不能說些不吉利的話;而我祖父是個嚴肅的人,平時在飯桌上就一聲不響,何況是吃年夜飯?叔父平日話最多,喜歡高談闊論,這時候卻也噤若寒蟬。所以我家的年夜飯,往往吃得很沉悶,吃得很無趣。
   從吃年夜飯開始到年初三,雖然小孩都慎言謹行,但有些粗心的孩子還是未免犯忌諱。譬如一個小孩,高高興興在數手上的壓歲錢,一個銅板,兩個銅板,三個銅板,「四」個銅板……大人在旁就會急著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有些人更拿一張紙,在小孩嘴巴擦一下,表示嘴巴像屁股,放屁的話那能算數?四與「死」諧音,當然犯忌諱,但是計算數目,又不能把「四」丟開不管,於是就把四說成「兩雙」。這完全是在玩數字遊戲:二加二是四,兩個二豈不是「兩雙」?
   小孩最是喜歡炫耀,自己穿了一條新褲子,往往會對玩伴說:「我有新褲,你沒有新褲。」新褲跟「辛苦」諧音,也是犯忌諱。那穿新褲小孩的父母聽到了,會皺著眉頭糾正他:「以後要說『穿新』知道嗎?」
   在新年期間,小孩把碗盤打破,這可是驚天動地的事。大人反應也敏捷,立刻在喊「歲歲平安!歲歲平安!」碎與「歲」諧音,由此一聲喊,是希望把凶象變成吉兆。如果在平日,小孩打破碗,性情暴躁的父母,往往會賞給一個耳光;但是在新年打小孩,使得哭哭啼啼,怕會不吉利,所以暫且容忍著,宣稱到了「出年假」才算帳。結果新年期間就成為小孩子的「家法假期」,連我家門前的那口水井也休假三天。農村的人很懂得感恩,認為井神日夕源泉汩汩供飲水,未免勞累,應該要有一段休息的時間,於是在年初一那天,村民都會備辦牲醴果品祭拜井神,然後用一個大簸箕蓋在井口上,一直要到年初四「出年假」,才揭開簸箕再汲水。
   我家鄉有兩樁較為特別的風俗,就是在吃過年夜飯之後,帶著香燭到近處祖墳去點燈。三十夜晚,不見星月,荒郊野外一片漆黑,寒風颼颼樹影亂搖,沒有三分膽氣的人,僅靠著一盞燈籠,要在荒草沒脛蛇鼠亂竄的山岡上,為祖先燃燭燒香,可不是一樁容易的事。年初一清早,有些人在天剛破曉時,就挑著三牲年糕果品,前往祠堂祭祖去了,可是那時祠堂內外,祭拜的人群卻已擁擠不堪了。我到現在還是想不出其中道理來:為甚麼全鄉的人要在除夕之夜摸黑上墳?年初一又要在東方未明之時祭祀祖先?
   小孩在新年既有「家法假期」,和一群玩伴在賭博,往往也為家長所默許。不過,小孩子壓歲錢畢竟太有限,那敢用銅板作賭注?於是在玩伴中便流行一種「小兒科」的賭博。原來在前清時代,市面流通的最小輔幣為制錢(銅錢),一千枚銅錢用一根小繩子串起來,叫做「一吊」,或叫做「一緡」,相當於一兩銀子或一個銀圓的價值。滿清覆亡,制錢被廢,但是民國十幾年的時候,去清未遠,民間或多或少仍存留一些銅錢,廢物利用,這些銅錢於是就成為小朋友下注的賭金。最簡便的賭博是賭「番攤」,在一塊大石頭上,用紅磚的碎塊或瓦片,劃一個大大的「十」字,然後在四個角落分別寫上一、二、三、四幾個字就可以了。賭具也是用銅錢。做莊的人抓著一把緊緊握住,等到大家都下了注,他把拳頭張開來,就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直數下去,最後剩下的是一,賭注下在「一」的位置上就贏了,如果剩下的是三,那末下在「三」的位置上也贏了。還有一種更小兒科的賭博,是用貝殼當賭注。在遠古時代,除了刀、泉、布之外,「貝」也是一種可在市場上流通的貨幣。沒有想到,隔了數千年,一般的人都忘了「貝」的使用價值,而我家鄉的小孩卻從事「復古」的活動,把最古老的貨幣作賭資。我剛才所提及的「貝」,乃是「蟶虫告」的外殼。蟶虫告又稱「血蛤」,產於淺海,滾水燙熟後,外殼裂開,其肉軟滑而略帶血水,佐以薑醋醬油,其味甚為鮮美。大人吃血蛤,外殼隨地丟棄,而小孩往往爭相拾取,為的是儲存賭博的本錢。
   另有一種賭博,小孩更是玩得興致勃勃,那就是「葫蘆問」。葫蘆問是用一張紙,繪印著各種人和物的圖像,重複排列於螺旋狀空白處,以擲骰子計點賭賽,先到達螺旋中央者勝。各種圖像之順序排列,現仍依稀記得:其一為兔子,其二為鷺鷥,其三為葫蘆,其後依次為鹿、仙人、道士、大肚漢、鯉魚、飛龍等等。玩葫蘆問通常為兩人對局,誰先擲骰子,誰後擲骰子,其實並非關鍵所在,故彼此都不甚爭,因為先擲骰子,不見得能佔便宜。譬如甲童第一回擲十二點在「飛龍」位置上(銅板或銅錢須押在該位置),乙童擲八點在「鯉魚」位置上,表面上看來,此一回合似乎甲童佔先,但此十二種圖像乃重複排列的,如果第二回合擲骰時,甲童擲在前面那隻兔子上,則須倒退到後面那隻兔子的位置上;乙童所擲點數如果是在關鍵之所在,反而可能迎頭趕上。如此不斷互擲骰子,雙方位置亦不斷在變化,呼五喝六,血脈僨張,緊張之處在此,而趣味之處亦在此。
   以後我小學畢業,曾跟鄉中碩果僅存的一位秀才—詹培勳先生讀些古文唐詩和尺牘,接著又唸了初中,這時所接觸的層面,已不再侷促於往昔那些穿開襠褲的玩伴了;因此獲知鄉中士紳和知識份子,在新年期間也興高彩烈參與賭博活動。那種賭博頗有書卷氣,稱之謂「詩博」。進行詩博,須聘飽學之士主「筆政」,那主持筆政的人就是培勳秀才。其法乃從古人冷僻詩作中選詩句,並在句中關鍵處動筆墨。譬如「梨花院落溶溶月」之句,將「梨花」兩字用兩個圓圈隱去;然後另擬三個詞語混雜其中,而成為:(一)桂花(二)梨花(三)鞦韆(四)薔薇。如果選中(二)梨花者贏,賭一而獲賠三。此種賭法,有如目下學生考試時之選擇題然。
   有時所揭示的題底,亦往往引爭議。例如「佳人春戲小樓前,飄揚OO裙拖地」句,其旁標舉四種選擇:(一)血色(二)絳色(三)黛綠(四)粉紅。下注者認為以「血色」入詩句,未免太俚俗,故多不取,皆押其他三門,但是揭開題底竟然是(一),結果全局通吃。於是眾人議論紛紛,培勳秀才乃當眾出示《歷代詩集大全》,眾人才知此為宋代洪覺範詠「鞦韆」之句,原詩果然為「血色」,爭論乃息。
   我讀中學時,曾兩次前往湊熱鬧。場中皆鄉里文士,但也有略識之無而冒充風雅的人參與其中。族伯繼承先生是我啟蒙老師,談吐溫文儒雅,舉止端莊肅穆,走路目不斜視,是個道貌岸然的讀書人,但每年「詩博」之會,他都興致勃勃參加。某次,我正好站在他的旁邊,其時桌面上出示之句為:「誰家吹笛OO中,斷續聲隨斷續風。」其側標舉四條答案:(一)月夜(二)客船(三)深院(四)畫樓。

      繼承先生先下數枚銅板於(一)月夜;沈思良久,又移注於(四)畫樓;猶豫有頃再移注(三)深院。我經思考之後,乃押注於(四)畫樓。繼承先生在前坐,而我在後立,人多擁擠,伸手押注時臂膀觸及其肩胛,他回頭一望,笑問說:「你何以押『畫樓』?」我恭謹地回答道:「侄兒是在胡猜亂想。不過侄兒以為,『月夜』未必有風;既是『誰家』,就不能指『客船』;而『深院』笛聲又難及遠;唯有『畫樓』居高處,高處易得風,笛聲將因陣陣之風而斷續。」揭示答案,果然是「畫樓」。從此以後,繼承伯不斷替我揄揚,尤其在我父親面前再三表示:這個孩子是值得栽培的「可造之材」。其時家道已中落,但是父親在往後的幾年,仍然勉力讓我繼續升學,繼承伯當年一言之褒,應該有點關係。
   正月初四是「出年假」,表示新年已告結束,可是新年歡樂的氣氛仍然到處瀰漫,而且還在方興未艾中。舞龍、舞獅、舞鶴、以及布馬仍在各村落穿梭表演,而「初七墟」的鬧市和正月十三的花燈,仍在殷切期待中。認真來說,正月初七和正月十三才是新年期間的最高潮
   茂芝「赴墟」的日期是一四七。正月初四方開市,市面甚冷落,而正月初七則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原來的瓦寮(寮子下)容納不了臨時增加的商販,於是在關帝廟前面的廣場,有時也在炮樓附近秋穫過後的一片稻田上,另闢臨時市場。臨時市場攤位上所陳列的商品,大部份是兒童的玩具,如胖嘟嘟的泥豬撲滿,拉開褲襠在小便的泥塑孩童,裝入火藥紙卷,扣著扳機,能砰砰作響且能冒煙的小手槍,還有小鼓、小喇叭、洋娃娃。鄉下小孩平日何嘗見過這些新鮮事物?莫不大開眼界,也莫不見獵心喜,於是壓歲錢便心甘情願從口袋裏掏出來。我小時所買的那隻豬撲滿和一副巴掌大的銅鐃鈸,直到民國三十五年我由閩而贛而粵返家時,那兩件兒時玩具,仍然整整齊齊擺置在母親的梳妝台上。我離家四五年,她就在人靜夜闌時,面對泥豬撲滿和小銅鐃鈸,默默想念她那個身在外鄉的兒子。
   家鄉的風俗,添了小壯丁的人家,命名以後,就把名字用紅紙寫好貼在祠堂牆壁上,這是向祖宗報喜。在花燈節之前幾天,還要僱人製作一座燈屏懸掛在祠堂的牆壁或樑柱間,這是向祖宗祝賀。燈屏的製作有的很簡單,只是在竹篾的框架上糊些彩色的紙,再點綴幾尊如劉海戲金蟾、童子拜觀音、南極仙翁、濟癲和尚、觀音送子,或甚麼花旦、小生之類的彩色泥偶。但也有極為機巧的工匠利用乾電池作動力,使綵樓上的千金小姐和隨侍在側的俏麗丫鬟,輕移蓮步,作亦步亦趨狀;也使韓湘子、呂洞賓、曹國舅、張果老、何仙姑等八仙在花樹掩映的綵樓下,一圈又一圈在兜圈子。祠堂廂廊中,往往停厝著棺柩,顯得鬼氣森森,但花燈之夜,每座燈屏都懸著一盞煤油燈,頓時明亮如晝;而且人潮不斷,縱使膽小如鼠的人,也敢深夜入祠堂。
   正月十三,添丁的人家,要備辦牲醴在祠堂祭拜,這是向祖先叩謝;然後在祠堂面前設宴,讓鄰里宗親分享喜悅。我鄉的宗祠,除「鯉魚上天」祠堂外,另有三座是各房的祠堂。我這一房的祖先瑢智公,是茂芝開基祖百九公的第五子,稱為「五房」,人數較少,是屬於弱勢的一房,但也有自己的宗祠,位在上樓子之北,鄰近郭善壩。花燈節的燈屏是懸掛在各房的祠堂裏面的,那座祠堂燈屏多,就表示那一房人丁旺,可以一目瞭然。在這方面,「五房」年年瞠乎其後,是永遠無法跟其他各房相比較的。何以如此?鄉中有個傳說:當年擇地建祠(即「鯉魚上天」的永思堂)時,有個極高明的堪輿師,卻採取兩項不按牌理出牌的舉措,一是大門朝北開,二是神龕不靠壁。大門朝北不朝南,雖然違悖常識,但是一般人尚能理解,因為祠堂大門朝南開,而鯉魚順流而游,則何以躍龍門?至於「神龕不靠壁」,卻是何故呢?原來那個堪輿師心胸甚狹窄,當年那五兄弟中的老么,可能是對他供奉不周,也可能無法應付他的需索,也可能由於其他的原因,而使堪輿師對那五兄弟中的老么心存不滿,於是就決意動手腳,將神龕由內往外移,鎮壓住五房未來發展的機運。幸好那個風水先生還算手下留情,倘若再將神龕外移半尺,五房族裔勢非滅絕不可。辛未秋返鄉探親,五服內的堂弟德懇由廣州趕回來相會,我們一起前往永思堂祭祖,祭完以後,我們又一起在神龕後面轉一下。當我們站立在神龕與牆壁相距約一尺半寬的那條通道間,古老的鄉野傳聞,不禁湧現在塵封已久腦海中,我與堂弟也不禁相視苦笑。
   花燈節祭祖的那天,祠堂管理董事會循例舉辦「標燈會」。先準備若干盞有玻璃燈罩的大型煤油吊燈,逐一公開標賣,得標者即由一隊吹鼓手,從祠堂一路吹吹打打將吊燈抬到他的家中。我祖父平日節省得連劃一根火柴都有點捨不得,但是他對這種事卻出奇的大方;記得在我八九歲的那一年,竟肯拿出十個銀圓,標來一座大吊燈。農家辛辛苦苦養了一頭百來斤重的大肥豬,把牠賣出去,也不過是這種價錢。祖父做出這種「傻事」,是不是頭殼壞掉了?不,他有他自己的想法。燈,諧音為「丁」,從祖祠那裏迎進來一盞燈,是冀盼祖宗在天之靈暗中庇佑,給我家再添新丁。我祖母只替他生了一個兒子,卻養了五個女兒,他不免感到失望。到了他的第二代,他的親生兒子只給他生一個孫兒;抱養來的另一個兒子,卻毫無成果可言,只養了一個賠錢貨的孫女。於是再度失望之餘,他不計高昂代價,標進一座大吊燈。在他心目中,這是一盞「神燈」,我家人丁的興旺,是寄託在這盞神燈上。
   花燈節過去了,接著是正月二十的「天穿節」,過完了這一天,新年就告結束了。天穿節的由來,是否與女媧補天的事有關?則不得而知。但是在這一天,卻有人到烏石埔去找石頭,而實際上是想碰碰運氣,是否能夠尋找到「十八花缸銀。」
   烏石埔滿山野的石頭都是烏黑的。為甚麼會這樣?其中有一段鄉野傳聞:話說在明朝嘉靖年間,烏石埔人自號為「飛龍人主」的張璉,曾糾集二十萬眾,在閩粵交界處的柏松關廣建營壘與官軍對抗;數年之間,先後攻陷粵、閩、浙、贛四省數十城邑,朝廷為之震駭。據鄉中傳說,張璉本來有意在其村中建築一座城堡,曾以神力幻化石頭為黑羊,從遠處驅往築城處。適一孕婦路過,忽見群羊蜂擁而至,頓時沙塵滾滾,遮天蔽日,使得孕婦寸步難行,乃大聲罵道:「那裏來的一群死羊,竟然阻擋我的道路!」話剛說完,黑羊立刻變做黑石。
   明世宗於嘉靖三十九年,派俞大猷征勦張璉,經過兩年時間,才把亂事平定下來。據說張璉將敗時,曾將金銀財寶裝成十八大缸,密藏在他的村莊附近。平亂以後,俞大猷也風聞其事,並派兵四出搜掘,但終無所獲。事情經過了一兩百年,鄉中有個木匠,在天穿節前夕,忽然有人登門來,自報姓名,約定在天穿日到烏石村某家修門牆。木匠如約前往,但遍問村中並無其人,以為受人愚弄,乃懊喪而返。歸途走到山腳邊,忽見雜木林中閃閃有亮光,覺得很奇怪,近前一看,銀光燦爛,竟是一缸白銀。這隻彩繪的瓷缸深埋土石中,一個人如何能搬動?冷靜想一下,立刻作決定,準備趕回家中去,叫老婆兒子媳婦一起來幫忙,把這一缸銀子抬回家。他先取下兩錠白銀,好讓老婆驚喜一番;然後把一些砂石泥土覆蓋在上面;又怕回來時找不到,就折了一枝樹椏插在銀缸上,用作記號。回家以後,趁著黑夜率領家人前來搬運。但是到了山麓樹林中,幾乎找遍每個角落,就是無法找到白晝才見到的那缸銀子。這個故事傳開以後,所以年年有人在天穿節的那天,到烏石埔去找「十八花缸銀」。
廣春樓主自撰聯              
廣廈起千間廣庇天下士           
春風暖萬里春滿百姓家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0:58: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4 23:34 编辑

七   
       我八歲進入全德小學接受啟蒙教育。那時候的農村社會,還保存一點古風。開學之時,家長帶領著小孩須向至聖先師的牌位跪拜,並向授業老師鞠躬致敬。有些家長特別周到,另備芹菜青蔥各一束,置於孔子牌位前。家長的用意很明顯:一是希望孔夫子能夠從旁督促他的子弟勤奮向學(芹、勤同音);二是希望孔夫子能夠施展一點神力,使他的子弟增加一些聰明智慧(蔥、聰同音)。
   有些孩子的名不甚雅,或者有名而無字,於是家長訧會要老師為他孩子改一個名或起一個字,使自己的孩子進入黌門之後,能夠多少增添一些書卷氣,能夠更像讀書人的樣子。命一個名或起一個字,看來甚簡單,其實大有學問在,倘若腹笥甚淺,則極難應付。我的啟蒙老師繼承先生由於學養深厚,當時為眾多學童命名或取字時,就游刃而有餘。例如德疑,德,是輩序,可以不必考慮其意涵,重點是在「疑」字,於是繼承先生就替他取字(書名或學名)為「思問」;德話,取字為「慎言」;阿室,取字為「祥庭」;阿三,取字為「達德」。
   全德小學,又稱「塘唇書齋」;唇,意指岸邊,塘唇,即指池塘岸邊。以前可能是一所私塾;也可能曾是前輩鄉賢在此焚膏繼晷矢志苦讀之所。書齋裏面:一房兩廳一庭院。較大之廳略作分隔,留下一區則為辦公或會客之處。全校只有三個班級,一二年級容納在大廳採複式教學,三年級則在小廳上課。全校人數不逾百,但並無迴旋空間,仍然顯得極擁擠。由於兩廳沒有牆壁作區隔,講台上兩個老師的聲浪在狹小的空間相激蕩,嗡嗡作響,灌進所有學童耳鼓裏,全都變作噪音;除非定力很夠悟性很高的孩子,否則要充分接受老師的傳道解惑,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全校近百個學童中,沒有一個女學生,卻有一位女老師,真是異數。這位女老師姓胡,北平人。一個青春年華的婦女,怎麼會萬里迢迢從京城來到南邊的偏僻農村呢?原來她的丈夫詹元亨,家在距離茂芝僅十里的陳坑,當年曾負笈求學於京城,究竟進了那所學校?究竟得了甚麼學位?究竟學了甚麼專長?鄉人都不甚了了,總之,他是西裝革履並且還帶著一個如花似玉而又滿口京話的摩登女子回到家鄉來。這一下,可轟動了縱橫數十里的村莊。所以當胡女士初次踏進全德小學的門口時,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小孩子紛紛圍攏來,像看稀奇古怪的動物一樣,有些婦人和黃花少女還在一旁指指點點。女老師是教我們唱歌的,似乎只教一條歌,歌詞我還記得一點點:毛毛的雨,下個不停;微微的風,吹個不停…哎呀喲…下個不停,吹個不停。胡女士大概待在全德小學三兩個月的時間就離開了。至於她那個曾經在京城唸過書的丈夫,在當時農村中可算是鳳毛麟角的人物,以後只聽說在他的家裏做個紳士,就沒沒無聞了。來自天子腳下的胡女士,是否願意嫁雞隨雞,窩在閉塞的鄉村做個紳士夫人呢?則不得而知了。
   塘唇書齋給我印象較深的,是庭院中那座小花園。庭院佔地本來就不甚廣闊,但是這個狹小的角落,靠著華萊伯祖一花一木的經營,一心一意的布置,居然甚有可觀。他用竹籬把小花園圍起來,種些藤葛,栽些花卉,擺幾盆造景,使得蝶舞蜂喧,頓時滿園皆春色。有時籬門未閉,我閃身進去,仔細觀看那些盆中造景。我看每一個盈尺的花盆,都用玲瓏有致的石塊壘疊而成假山,山側植小樹,小樹皆蟠屈糾結而蒼翠。山之巔,山之腰,山之麓,或建寶塔,或蓋涼亭,或築寺庵,或搭小橋,具體而微的造景,不禁使人悠然神往。此外,還有種種人物,其中有策杖過橋的老者,負薪於途的樵夫,騎牛吹笛的牧童,溪畔浣衣的村姑,諸般神態,莫不栩栩欲活。
   製作盆景的以及照料這座花園的華萊伯祖,乃是我啟蒙老師繼承先生的尊翁。我在塘唇書齋就讀時,華萊伯祖年已古稀,但是精神矍鑠,步履仍健,策杖行走路途中,滿頭銀絲,長髯飄拂,遠遠望過去,彷彿神仙中人。年老的人無所娛遣,他就塑造一些盆景,將山河大地縮置泥盆中,亦將此身神遊於山河大地間,華萊伯祖可說是個極懂得養生之道的人。
   從協和樓到塘唇書齋,相距僅一箭之遙,但我每天上學往返,都要掩鼻疾走,因為要經過一條「屎缸巷」。農村人家都種田,種田需要肥料,糞便就成為取得最容易的肥料。於是種田人家,就在路的兩側,用泥牆黑瓦搭蓋糞坑,鱗比櫛次,密密麻麻,而形成一條屎缸巷。像這樣的糞坑,我家就擁有兩間。一般來說,糞坑都甚深,上面鋪著兩塊木板,用舊木條或竹片做一扇半個人高的門,角落擺一束稻稈或篾片,那是用來揩拭屁股的。清明節前後,禾苗蓬勃茁長中,這是施肥時候了,於是糞坑的主人,忙著挑水沖入糞坑,把積年纍纍的糞便予以稀釋,然後一擔一擔挑到田裏去,再一瓢一瓢潑到禾田裏。施肥是一樁極為吃重的工作,所以我家每一次都要僱請四五個親友來幫忙,經常前來幫忙的,一個是得月樓的阿通伯(其實他跟我同輩份,可是他的年紀略長我父親,所以我要自動自發貶低一輩,稱他為阿通伯),另一個則是秀篆的啞姑丈。
   屎缸巷每個糞坑都既深且大,僅靠全家男婦老幼所製造的排泄物,是不足以供應農田施肥需要的,於是每戶人家,都備有畚箕和竹夾,到處檢豬糞牛糞,然後倒到糞坑裏。所以在農村裏,豬屎狗屎牛屎便成為一種資源,也成為一種商品,我祖父就經常收購這種商品。有些勤快的小孩,一大早在村頭村尾走一轉,往往收穫甚豐,然後登門求售,我祖父幾乎來者不拒,論斤計價之後,當即銀貨兩訖。現在的小孩,在路上看到一堆狗大便,如見蛇蠍,避之唯恐不及,如何能夠想像到,當年的農村社會,小孩子看到糞便,竟然如見異寶一般爭先恐後在撿拾呢!
   在全德小學唸了三年書,如果想繼續唸下去,就得前往樂成小學求深造。樂成小學在上溪壩,從協和樓到學校,須經屎缸巷、三角街、得月樓、下溪壩而到上溪壩,路程約兩里。這所學校是由一座祠堂改建而成的,正廳神龕猶在,闢作禮堂,進門處的敞廳作為辦公及會客之用。天井兩側的廂房及右側的後廂,則設為教室。樂成小學固然只有三間教室,而上下兩廳及右側後廂的旁邊卻有十幾個房間,於是校長和三四個教員住宿其中,多餘的則作為遠道學生的宿舍。在全德時候,將近百名的學生個個都姓詹;但來到樂成,雖然人數不相上下,卻有部份是外姓的同學,姓丘的來自埔坪,姓郭的來自西埔、朝陽樓,姓袁的來自案上,姓劉的來自石井、 深圳,更有姓黃姓曾姓曹姓簡的。全德與樂成相同的一點,就是沒有女學生。
   當時在樂成執教的老師,由於他們都處在新舊文化交替的時代,對於舊文學尚有一些根底,例如校長詹毅夫先生,我的啟蒙老師詹繼承先生,能撰詩聯,能寫龍飛鳳舞的擘窠大字,但對新的知識則不甚了了。有個算術科老師,加減乘除的四則當然沒有問題,可是碰上繁分數,往往使得教者心慌意亂,站在講台上手腳無措。教自然科的老師更離譜,他沒有搞清楚消化系統和呼吸系統功能的不同,他在課堂上對著學生侃侃而談:人體裏面不是有兩片肺嗎?牠有甚麼作用?告訴你們吧!當食物從嘴巴從喉嚨吞下去之後,這兩片肺就不停一開一合,把食物弄得稀爛,於是就變成大便,大便就從屁股拉出來,這叫做消化系統。「草本」和「木本」這兩個名詞,也使授課的人暈頭轉向。乍看「草本」兩字,那位老師就立即聯想到周敦頤〈〉︿愛蓮說﹀的那句:「草木之花甚蕃」,以為「本」字是「木」字的誤植,可是「本」為「木」之誤,「木本」豈不成為「木木」?這又作何解釋呢?這些在他的知識經驗中從所未有的新鮮名詞,真的把他搞胡塗了。
   校長毅夫先生學養甚深厚,六年級的國語課由他親自講授,但是他不講課本,而是選授古文。前一天,他叫班長把準備要講授的古文寫在黑板上,學生一一抄錄下來。最初是篇幅較短的,如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劉禹錫的〈陋室銘〉,柳宗元的〈黔之驢〉,周敦頤的〈愛蓮說〉,劉基的〈賣柑者言〉;這些古文,由於短淺,由於較具趣味性,大體來說還能夠接受,而且還能夠搖頭晃腦高聲朗讀。但以後選讀《戰國策》的〈馮煖客孟嘗君〉、〈魯仲連義不帝秦〉,諸葛亮的〈出師表〉,杜牧的〈阿房宮賦〉,韓愈的〈祭鱷魚文〉,柳宗元的〈種樹郭橐駝傳〉,王禹偁的〈待漏院記〉,歐陽修的〈秋聲賦〉,宗臣的〈報劉一文書〉等等,就感覺到是在生吞活剝難以消化了。
   毅夫先生中氣極足,聲震屋瓦,繼承先生則慢條斯里,輕聲細語;毅夫先生抽水煙,愛打牌,繼承先生則生活嚴謹,所以兩位老師在特質上、在性格上,都大相逕庭。當我離開家鄉在福建唸書的時候,毅夫先生曾離開教育岡位,在高陂的烏嶺出任鹽務運銷站的站長。每天進進出出的銀錢甚為可觀,一個教書先生,何嘗見過成千累萬的鉅款?他總怕有所閃失,所以白天食不甘味,夜晚睡不安寢,原本肥胖的身軀,卻一天天消瘦下來,結果掛冠而去。陶淵明還我初服,是由於不願為五斗米折腰,毅夫先生悄然辭位,卻怕為一堆花花綠綠的鈔票做惡夢,也是奇事一樁。
   我在樂成的同班同學,有兩位頭角崢嶸的人物。一個是丘允平,他是我在樂成和在虎山公學兩度同班的同學,曾就讀於中山大學。一個是劉步昇,也曾就讀於中山大學。我們分別了半個世紀之後,我於十年前返鄉時三個老友才再度重聚,對丘劉兩位這幾十年來的情形,才有個粗略的瞭解。丘未如劉的突出,僅知他在鄉中一所初中退休後,心如止水,不問世事,過著閒雲野鶴般的隱逸生活。由於我在家鄉時日甚短暫,無法促膝暢談舊時事,所以對他當年踏出虎山中學(初中)校門後,在何處唸高中?在中山大學讀何科系?大陸解放之後遭遇如何?都無法一一談及。至於劉,由於他乃一方物望,關於他的情形則多有所聞。步昇兄就讀中山大學時,正是政局最動盪大陸即將變色的前夕,他積極參加反政府遊行,反飢餓示威,最後以實際行動加入東江縱隊,拿起槍桿與政府軍對抗,他是一個狂熱的共產黨員。全國易幟後,步昇兄被委派為饒平一中的校長。在一中期間,他與一個女教師兩情相悅,並論及婚嫁;誰知一個強而有力的地方領導竟橫刀奪愛,指劉為右派,指為反革命份子,於是瑯鐺入獄。劉雙手被縛,高高吊掛屋樑上,鞭棍齊下,結果肋骨被打斷三根,以致血肉狼藉。受此折磨,受此刺激,步昇兄竟而終身不娶。革命革出這種結果來,應非步昇兄始料之所及。他後悔了沒有?沒有。我辛未秋返鄉,他和胞弟畢成兄請我吃飯,我看到他家牆壁上所張貼的那首自述其志的詩,他是無怨無悔。如此矢志不渝,使我感到惘然,也使我黯然無語。劉於辛未後三年辭世,丘以後困於病,漸陷失智狀態,兩年前接鄉人來信,云已撒手歸道山。樂成小學當年頭角崢嶸人物,頓時風消雲散。
   在樂成小學,有一件事使我印象最為深刻,那就是全校師生十之七八患疥瘡。通常形容不足為患的小毛病,稱之為「癬疥之疾」,其實不然。癬疥之苦在於癢,癢而難忍,則到處亂抓,越抓越痛快,越痛快就越抓,結果全身濃血淋漓,慘不忍睹。曾國藩患牛皮癬,終生不癒,而也夜夜難眠,聽說他夜晚從身上抓下來的皮屑 往往鋪滿枕席。疥瘡長在手指之間,運筆寫字都感困難;如果深入兩股之內,雖寒冬季節,仍覺患處熱氣如炙,其癢更是難擋,或隔褲而抓,或探手而搔,明知此種動作十分不雅,卻往往無法自制。疥瘡由接觸而傳染,傳染速度極快,而且防不勝防,不需三兩個月的時間,整個班級甚至整個學校,幾乎無人能夠倖免。我在外面浪跡數十寒暑,甚少看到疥瘡的患者,所以對樂成小學當年疥瘡猖獗的情景,印象特別深刻。
      小學畢業是在春季,初中的招生卻在秋季;在青黃不接這段期間,樂成小學特別安排了一個「預中班」。顧名思義,這個班設立的用意,是在為升入初中作準備的。既然如此,就應該針對未來的初中課程,例如英語,這種完全陌生的科目,事先奠立一些基礎才對;又例如數學,對農村小孩來說,乃是最弱的一環,事先應該予以補強才對。而事實上卻非如此。
      主持「預中班」的是老秀才詹培勳先生。授課的地點是在樂成小學背後的文昌閣,講授的課程是唐詩、古文和秋水軒尺牘。「秀才」這塊牌子果真很唬人,詔安的陳定一,深圳的劉振聲許屋的許達生,都慕名而來,茂芝本地的學生倒不多,連我算進去,不過四五個。陳定一年最長,已逾「而立之年」,並已娶妻生子,劉、許年齡也跟我們相差一大截;師生不到十個人,卻是老、中、少共一堂,真是奇妙的組合。培勳秀才果然學養深厚,他能文、能詩、能撰聯、能揮翰,而且能點染丹青。日據時代,他曾渡海來台,卓蘭「繼述堂」的大廳,至今猶留存四幅梅蘭菊竹他的遺作。在彰化的竹塘鄉,他曾為全台詹氏宗親修族譜,經過了將近一個甲子之後,我才有機會拜讀他親撰的那篇修譜「序文」,覺得寫來四平八穩,不枝不蔓,運句遣詞皆無懈可擊,不愧為我鄉文士中一大宗匠。
      由於「預中班」人數少,不需要編排課程表,也不需要刻意規定上課下課的時間,反正秀才老師駕臨了,吆喝一聲就上課;秀才老師疲倦了,揮一揮手就下課。授課時為他準備一張大藤椅,學生團團圍坐著。培勳老人雖然和毅夫先生一樣,都有著一個碩肥的身軀,可是聲音輕柔舒緩,不若毅夫先生那樣的聲若洪鐘。講授了課文,吟誦了詩篇,他喜歡講些前朝軼事,鄉野趣聞,甚至說些略帶葷味的笑話,使得年長的同學聽得樂不可支。培勳秀才是個飽學之士,亦是個極為風趣的人,他使預中班瀰漫著極為自由的學術氣氛,他把文昌閣,變成歐洲二十世紀初期的文藝沙龍。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1:14: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4 23:42 编辑



特别感谢原饶客网东风提供《八十自述》一书原稿!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11

主题

479

帖子

8万

积分

营长

Rank: 4

积分
85106
 楼主| 发表于 2020-10-21 21:15: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舍得 于 2020-10-25 12:14 编辑

八      
         從樂成小學畢業了,也曾在「預中班」做過半年的熱身活動了,少年的我,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了。當時全縣只有兩所初中,一所是位於縣城的縣立一中,另一所則是遠在海濱的縣立二中。茂芝距離縣城三十華里,距離海濱的黃岡則在百里之外,所以不需要另作選擇,我就進了饒平一中。當時是否經過入學考試進去的呢?還是學校來者不拒,而我卻懵懵懂懂一頭闖進去的呢?對於此事,則未留下任何印象。
      學校是由孔廟改建而成的,大成殿仍然保存著,作為禮堂。兩廡及進門處都拆建為兩層的樓房,所以整個學校就成為一個端端正正的「口」字形。全校只有三個班級,每個班級卻點綴三兩個女學生,而六七個教員中倒沒一個女老師。校長林魯山先生,福福泰泰的,如果他肯經常微微笑,倒像一尊彌勒佛。聽說林校長還是一個洋博士,擔任只有三個班級的校長,實在很委屈。當時整個饒平縣,連他自己算在內,曾經喝過洋墨水的博士也不過只一雙。如此大材小用,也難怪林校長十分意興闌珊,我在一中就讀期間,就很少有機會看到校長的身影。
      現在我要順便提一下,那另外的一個博士,乃是與美國性學專家金賽齊名的張競生。當民國初年,在社會風氣那樣保守的年代,張競生在他的著作中,竟敢赤裸裸出現甚麼「乳峰」、「陰戶」、「處女膜」、「初夜權」、「第三種水」等等極具刺激性的名詞,真是驚世駭俗,使得衛道之士氣急敗壞,紛紛鳴鼓而攻。抗戰勝利前後,我二十出頭年紀,與他曾有一面之緣。當時在我印象中,此人其貌不揚,是個乾乾瘦瘦的糟老頭。以後我打聽明白,原來他是在自己的老家浮山鎮創辦了一所農校,經常打赤足、穿短褲,帶著學生穿梭田野間,所以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只是滿臉歲月的刻痕,已難再睹他往昔的風華。
      教務主任姓謝,是唯一使用普通話與人溝通的老師;可是他的閩西客家鄉音太濃重,如果對他說話的腔調聽得不習慣,或者沒有特別注意聽,上他的課就會顯得很吃力。謝主任很和善,但說話有氣無力,個性也有點溫溫吞吞的樣子,頑皮的學生於是就替他取了綽號,叫做「孵蛋老母雞」。訓育主任姓尤,學生似乎不甚喜歡他,竟然給他安上一個頗為不雅的綽號,稱之為「四眼狗」。教動植物的劉老師,上課時似乎舌頭在打結,聲音含含混混,於是就被稱為「大舌頭」。教英文的余老師,高瘦的身材,蒼白的臉色,上課時兩眼直視,一無表情,為他所取的綽號叫做「殭屍」,倒是相當傳神。綽號如此滿天飛,有沒有倖免的呢?據我所知,幾乎沒有一個老師能倖免。例如教體育童軍的黃老師,是個忠厚老實人,也有一個綽號,叫做「非洲人」。教這兩門課程的人,天天要在操場上活動,一張臉孔全身肌膚,就很難避免被太陽曬得烏漆亮黑,於是他就成為「非洲人」。另外一個教圖畫和勞作的丘老師,由於經常面露笑容,竟然被學生叫做「笑面虎」。
      還有一位教國文的老師,他也有綽號的,只是一時記不起來。不過有一件事,我卻記得甚清楚。他曾在課堂上,以批判的口吻,說《紅樓夢》和《水滸傳》是誨淫誨盜的書,不宜閱讀。他說:宋江就是「宋奸」,宋江這個梁山泊上大頭目,率領眾嘍囉打家劫舍,並興兵作亂,乃是宋朝的奸賊。吳用就是「誤用」,這個「智多星」不把聰明才智用在安邦定國上面,反而助紂為虐,這就是聰明才智的誤用。當時我已涉獵不少諸如《三國演義》、《水滸傳》、《封神榜》、《楊家將》、《七俠五義》、《包公奇案》、《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羅通掃北》、《狄青平南》等通俗小說,《水滸傳》還不止看過一遍,所以對陳老師的觀點頗不以為然。但我這個來自鄉下的小孩,甚為膽怯,所以並不敢提出質疑。不過陳老師對我卻頗為青睞,每篇作文都給我極高的分數,其中一篇竟高達九十五分,對我來說,這是空前絕後的分數。
      全校三個班,總共百來名學生,在課業方面的表現,倒不見得有甚麼奇材異能之輩;可是有些同學,那種別出心裁以捉弄他人為樂的本領,卻頗有創造天才。上文提到過,他們給每個老師都取個謔而又虐的渾號,就是一例。對老師如此,對寥寥可數的幾個女同學,更是如此。一個較我高班的游姓女生,身材矮胖粗壯,被稱為「航空母艦」,雖然甚為傳神,卻未免太過惡作劇。同班一個姓黃的女生,兩腿長度略有參差,走路姿態稍顯不正常,就被叫做「搖船婆」。以別人的缺陷為取笑對象,這種心態十分可議。我生平第一次也被人取上綽號,他們叫我「鷓鴣菜」。原來當時在上海的宏興大藥廠,發售一種專治兒童胃腸病的藥,那種藥就叫做「鷓鴣菜」。那藥的包裝盒上,繪製一個白白胖胖全身光溜溜的小嬰兒作商標。少年時代的我,長得還算眉清目秀,且也確實白白淨淨,不知是那個好事之輩,就根據這些特徵給我套上這個綽號。這個綽號在本質上並沒甚麼惡意,所以我也不甚介意。此事已逾一個甲子,往昔同窗,十之七八已作古,如果我不在這裏提及,相信全世界不會再有人知道,我當年竟然有個「鷓鴣菜」的綽號。
      初進饒平一中,我是住宿生,膳宿都在學校裏面。校舍的建構既然是個「口」字形,一般的習慣,都稱學生的宿舍區為東樓和西樓,辦公廳和教職員宿舍區為南樓,但有一個所在 ,卻稱之為「北樓」。校舍之北是一座保持很完整的大成殿,並無樓房,何來「北樓」?
      原來在大成殿的後側,有一排茅坑,這排茅坑的設計,非常有創意,離開地面四五丈,如廁時須拾級而上。在我一生經歷中,廁所如此高高在上,從板洞中俯瞰下去,而能產生惴惴然如臨深淵那般感覺的,我走遍大江南北,歷遊歐美諸邦,除了饒平一中的「北樓」外,實在沒有遇到過。歷經一個甲子以上的風霜歲月,如果「 ﹁北樓」仍然無恙,我要以校友的身份,建議當地政府,應該將之列為古蹟予以保護。同時也甚希望能夠找到當年的設計者,而隆隆重重頒授給他一個「創意獎」。
      這座高高在上的茅坑,最為令人稱道的,就是可以遠離臭穢,可以亳無顧忌,甚至快快樂樂拉大便。當年吳稚暉這個糟老頭,如果發現「北樓」這個好所在,他就不必跑到荒郊草叢中拉野屎了。在以往,每所學校的廁所,都盛行一種「廁所文學」,流風之所及,北樓也不例外。其中一間板壁,不知誰人亂塗鴉,留下一首打油詩,雖非佳構,卻令人莞爾。不妨錄下共賞。詩云:板斜尿流急;坑深屎落遲。在饒平一中唸了兩個學期,甚麼事物最值懷念?事過境遷一個多甲子,現在細細去回憶,終於有了結論:原來我最懷念的卻是這座北樓。
      原先我是住宿生,第二學期卻成為走讀生。甚麼緣故呢?原來我父親有個換帖的陳姓義兄,義兄雖棄世,而其子陳錫藩卻沿續兩代世誼,時相往還。錫藩兄年紀大概比我大上十多歲,曾就讀饒平一中,算是我的學長。他認為學校宿舍每個房間擠住六個人,鬧哄哄的,很難靜下心來做功課,因此建議我父親,他將安排一個清靜的環境,讓我可以在夜晚專心讀些書,每天三餐就在他的家裏吃。我父親同意,我也沒有意見,於是我就由住宿生成為走讀生
      錫藩義兄替我安排住宿的地方,像是一座小祠堂,也像一所小書齋,庭院花木扶疏,雅緻清幽,倒是靜心讀書的理想環境。義兄怕我住在這種冷清的地方,心裏會害怕,除他自己外,還約一個姓黃的朋友共住在一起。
      陳家是在縣衙前面的大街上。從外面走進去,須穿過前面那間店舖側旁的一條夾道,這條夾道甚狹小,僅容一人進出,倘若相對出入,則毫無迴旋餘地。走到夾道的盡頭,豁然開朗,卻另有天地。跨過一座小天井,裏面兩楹瓦屋,這就是我義兄的家。義兄已婚,除母親外尚有一妹,此外還有母舅和一個表妹同在一起生活。 陳家伯母很慈祥,我的義嫂也很和善,但是她們婆媳只會潮州話,而我東拉西湊卻只能應付十來句,所以彼此在溝通上都感到甚困難。至於義妹陳翠華以及錢家表妹阿九,雖然在女子小學已經唸到五六年級,可是普通話也不是很靈光;而我來自鄉下的客家少年,普通話的表達能力更是成問題;因此在這四個婦女面前,我往往沈默寡言,顯出少年老成的樣子。
      陳錫藩義兄的母舅姓錢,在縣衙前面的橫街開設一爿雜貨舖,由於以往曾在饒北客家地區做過生意,頗能講些客家話,使我感到相當的親切。錢舅這個人,從言談舉止的表現中,我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個純樸敦厚的長者。又從陳家孤兒寡婦對他尊敬的情形來看,我也能感覺到,這位可敬的舅舅,才是這個兩姓一家的重心人物。不久後,我從種種跡象中得到証實:他是在默默肩負起撫養一門孤寡的重擔,胞妹和外甥的生活,就靠著一爿小雜貨舖的收入來維持。
      住家與雜貨舖之間相距僅百餘步,三餐都由翠華、阿九或義嫂送著來,我和義兄就陪著錢舅在一起進餐。店舖正對面,是水果蔬菜和海鮮的批發市場,天濛濛亮時開市,過午就空蕩蕩悄無人跡。不過黃昏之後,往往會有三兩個乞丐棲身其中。一個年邁乞丐,有一段時日,整天都踡縮在市場一個角落裏,錢舅可憐他,經常為他送飯送水,又出錢買藥,為他治療腿上濃血淋漓的惡瘡。做著這些事,錢舅的神情顯得那麼的自然,那麼的平淡,又那麼不介意旁人所投注的訝異眼光。錢舅的善舉,我天天看在眼裏,我也天天受到啟示。我現在已是耄耋之年,猶能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從祖母及母親身上所遺傳下來的善根固是原因;而錢舅於我少年時期在無意所做出來的啟發作用,對一個正在成長的少年來說,未嘗不是一個重要因素。
      從雜貨舖斜斜望過去,就是縣衙的外門。這座在其上仍然保留著完整的城樓和箭垛的縣衙外門,應該是以往一座內城的城門。一般的州縣,很少有內城的構建,但也有例外,為因應特殊地區的防衛需要,也建內城。饒平建縣於明憲宗成化十四年(公元一四七八年),當時日本海盜十分猖獗,經常在沿海各地燒殺擄掠,增建內城,在情勢上有其必要。雜貨舖與縣衙雖然近在咫尺,但我從來沒有進去過,因為內城門口有縣兵在把守,並且豎立一塊大大的木牌,上面書寫兩行告示:「閒雜人等,不准進入。」我只是一個唸初中的少年,自然屬於「閒雜人等」這一類,那敢冒犯縣官的虎威?但是在四年後,我早已負笈他鄉了,卻有人敢在老虎嘴角上拔虎鬚,是一樁奇事,也是一樁趣事。原來當時的縣官老爺叫做劉竹軒,劉在任內,聚斂宦囊不遺餘力,民多怨望,於是有人撰製一副嵌字聯,用斗大的字書寫以後,乘著黑夜,高高懸挂城樓上。其聯如此:綠「竹」千竿,橫掃直掃,掃金掃銀掃國幣;瓦「軒」一角,大烹特烹,烹魚烹肉烹民膏。第二天清晨,縣民圍觀者如堵,對此嬉笑怒罵的妙聯,咸嘆為曠世奇才。這個奇才究竟是誰呢?有人猜測是性學博士張競生。
      我父親當年在饒平縣城跟陳家伯伯結為八拜之交,真是巧合,我也在饒平縣城和兩位同學義結金蘭。三個人在結拜儀式上,未免潦草,只是序序齒,並沒有像當年劉關張在桃園結義時所立下那種莊嚴的誓言。不過,我們卻別出心裁,各替自己另取一個名字,並各刻一方新名字的圖章以為表記。於是崗下村的詹澄清成為「詹漢英」,遊鳳崗的詹世榮成為「詹漢傑」,年紀居末的我成為「詹漢雄」,都以「漢」字為排名。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居然以漢家的「英雄豪傑」自許,大有攬轡中原澄清宇內之志;輕狂如此,傲視群儕如此,現在想起當年事,猶不免使自己啞然失笑。
      蘆溝橋事件終於爆發了,日本鬼子獰惡的面目終於顯露出來了,於是全國的民心士氣都鼎沸起來。學生們都走向街頭,到處貼標語,到處在聲嘶力竭高呼著「打倒日本鬼子」的口號。學校的課程也密切配合著抗戰的氣氛,如音樂課,教唱的都是激昂慷慨的歌曲。「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新的長城……」這首︿義勇軍進行曲﹀,就往往唱得讓每個人血脈僨張,熱淚盈眶。上童子軍課,就學習救護;上勞作課,就製作防毒面具;上美術課,就繪製宣傳漫畫;作文課更不例外,命題的範圍和寫作的內容,都不離開抗日殺敵保家衛國的題材。
      為團結民心,振奮士氣,以支持前方作戰,當時全國各地,都有一個「抗敵後援會」的民間組織。那年的暑假,我曾參加饒平縣的抗敵後援會,前往各漁村從事宣傳活動。我之所以能有此種機會,參加救國宣傳工作,乃是由於義兄陳錫藩的引薦,因為他是該民間組織的骨幹人物之一。我們一行二十餘人,乘著汽車先到黃岡 鎮,稍作停留,然後搭船出海。黃岡市街之整齊,人煙之稠密,遠勝縣治之所在,是饒平的重鎮,也是革命策源地之一。在辛亥武昌起義獲得成功的前四年,也就是丁未那一年,國父就曾在此發動一次革命。
      此行對我個人來說,可謂收穫甚豐。因為此行,讓我有機會在船中遠望茫茫的大海,也讓我第一次看到鹽田,並且第一次嘗到有如雞蛋般大小的牡蠣(蚵)的鮮美滋味。
      抗敵後援會的宣傳活動,有演講、唱歌、演舞台劇、演街頭劇、張貼標語等。 我很慚愧,由於潮州話不靈光,我沒有本領對群眾發表演說,演舞台劇演街頭劇更是不用提。比較能夠勝任的事,就是提著一桶漿糊,到各處大街小巷貼標語。不過每次大合唱時,我也可以張開喉嚨濫竽充數一番,為宣傳活動壯壯聲勢。
      少年之時,壯志凌雲,熱血奔騰,可是當年我所能做的「抗敵救亡」工作,卻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很窩囊。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